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
她无暇去猜,此刻他身边是否站着柯月,那女子脸上是否已浮现出胜利的微笑,是否正柔情款款地靠近他怀里。
只是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空白。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质问、或是冰冷的同意都没有到来。
那寂静持续得太久,久到连呼吸都显得突兀。
夏清冉茫然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亮着——通话已结束。
是信号不好?还是......他直接挂断了?
她指尖冰凉,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红色图标上。
难道是自己刚才情绪激动,不小心碰到了挂断键?
许恒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后座。
沈时聿的脸隐在车厢的暗影里,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笼罩着一层骇人的低气压。
不过短短一小时,这位爷的情绪简直像坐了一趟失控的过山车。
来时分明是带着隐隐的期待,膝上还放着那只特意吩咐人去取来的高定礼服礼盒,说去哄太太。
结果,不但没哄好,还被离婚了。
夏清冉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边,才明白了那句没头没尾的“下来”是什么意思。
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此刻正静静地停在公司楼下的临时车位上。
有些话,隔着电话终究显得怯懦。
既然离婚二字已经说出口,不如当面彻底斩断。
亲口说出来,或许真能更快地得到解脱。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急切,匆匆按亮了电梯。
金属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勇气像潮水般涌来,又在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中微微摇晃。
然而,仅仅是她整理思绪、鼓起勇气下来的这片刻迟疑,却好像耗尽了某人所有的耐心。
她刚踏出大厦的旋转门,带着室外的寒意,目光投向那辆车。
只见副驾驶的车窗半降,沈时聿侧着脸,远远地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隔着距离,看不清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寂。
随即,他收回视线,似乎对驾驶座的许恒简短地吩咐了一句。
下一秒,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黑色车身毫不留恋地划出一道弧线,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前方的拐角。
那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又或者,只是急于摆脱某个令他厌烦的所在。
一阵寒风猛地卷过,穿透她单薄的针织毛衣。
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徒劳地拢了拢毛衣的领口,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回到办公室,夏清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未完成的设计图上。
铅笔在纸上游走,勾勒出最后几笔线条,一套礼服的轮廓终于完善。
她搁下笔,看着图纸,眼神却有些失焦。
疲惫感层层上涌,她正想伏在案上短暂地闭眼歇息,手机便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邹雨菲”的名字。
“喂,冉冉,你在公司吗?” 好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轻快。
夏清冉将额头抵在微凉的桌面上,声音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怠:“我不在公司能在哪?”
“今天这么冷,要我是你,肯定待在家不上班了。”
“我不上班,谁养我啊。”夏清冉扯了扯嘴角。
“你老公啊!” 邹雨菲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羡慕,“沈时聿哎!他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普通人逍遥一辈子了。养你?养你到下下辈子都绰绰有余!”
邹雨菲越说越起劲,仿佛在描绘什么人间理想:“冉冉,要我说,你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老公有钱有颜,还基本不管你,这日子多快活啊!我羡慕都羡慕不来。反正......你对他也没什么感情不是?不爱他的人,爱他的钱,不也一样吗?各取所需,多好。”
夏清冉握着手机,听着好友那套熟练的、带着几分天真的功利哲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如果她不爱沈时聿,确实很好。
“我和他,应该没多久了。”夏清冉的语气有些低沉。
电话那头的邹雨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
她了解夏清冉,也从夏清冉悲伤的语气中听出了点什么。
难道她猜错了?或者是夏清冉结婚后真的喜欢上沈时聿了。
邹雨菲心头一紧。她出国一年多,刚刚回来。
记忆还停留在夏清冉新婚不久,那时每次视频或聊天,夏清冉总会不经意地提起沈时聿,眼角眉梢都漾着柔软的光,那是藏不住的欢喜。
可后来,视频越来越少,通话中那个名字出现的频率也急剧下降,直至消失。
她只当是婚姻生活趋于平淡,或是夏清冉性子本就安静,未曾深想。
“冉冉,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找你!” 邹雨菲的语气变得急促。
她知道夏清冉的性子,天生沉闷,很多情绪和委屈,如果别人不去主动撬开那层外壳,她就能一直默默咽下去,直到把自己彻底困死。
如果......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一年多,夏清冉该是怎样独自捱过那些冰冷的时刻?
挂断电话,夏清冉才恍然察觉,窗外已是日头当空的正午。
上午积郁在胸口的那团闷气,连带没消化完的早餐,依旧沉甸甸地堵在那里。
邹雨菲来得很快,几乎是冲进了她的办公室,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微微喘着,手扶在门框上平复呼吸。
夏清冉心头一暖,那些坚冰般的孤寂似乎被这阵风风火火的关切吹开了一道缝隙。
她用自己的杯子倒了热水,递过去,语气缓和了些:“我真的没事,看你急的。”
邹雨菲接过来咕咚喝了两大口,缓过气,便一把拉住夏清冉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冉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沈时聿那混蛋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她们的性格如此不同。
一个像盛夏明朗跳跃的阳光,一个如深秋寂静幽凉的湖水;一个喜怒皆形于色,一个心事深埋心底。
可偏偏就是这样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成了最亲密无间的挚友。
其实,夏清冉刚上学的时候朋友挺多的,身边从不缺所谓的“朋友”。
只是那些人,目光大多流连于她“夏家千金”的光环上。
后来,她真实身世的风声悄然漏出,那些热闹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疏离与窃语。
只有邹雨菲,是从始至终都毫无理由、坚定不移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能欺负我什么。”夏清冉别开视线,声音轻得几乎飘忽。
“他能欺负你的地方多了去了!”邹雨菲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冉冉,你别骗我,也别骗自己。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夏清冉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指甲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心思已经明显到这种地步了吗?
连邹雨菲这样在感情上向来大大咧咧、甚至有些迟钝的人,都一眼看穿了她的狼狈。
可沈时聿呢?那个曾与她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的人,他是真的从未察觉,还是早已察觉,却根本不在乎?
毕竟,他不爱她了。
“不喜欢。”夏清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吐出这三个字时,下颌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硬撑。
仿佛只要咬死了“不喜欢”,就能为自己保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