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人来人往，家长们围成一圈，各自找自家的孩子。

王大翠蹲下来，扶着麦穗的肩膀，眼睛在她脸上扫了好几圈：“考得咋样？题难不难？”

麦穗想了想：“题不难，我都会。”

王大翠眼睛亮了：“真的？”

麦穗点点头：“体育成绩我是满分，应该没问题。”

王大翠咧嘴笑了，伸手摸了摸麦穗的头，没再说啥。

旁边李所也在问他儿子小勇。

小勇虎头虎脑的，挠挠后脑勺：“文化课有点难，有一道数学题我没写上。不过体育我是满分！”

李所点点头，拍拍他肩膀：“行了，能考上就上，考不上明年再考。”

小勇扭头看了看麦穗，凑到他爹耳边压低声音说：“爸，那个麦穗可厉害了，她很早就写完交卷了，我瞅见她写的密密麻麻的。而且她体育也是满分，我觉得她准能考上。”

李所愣了一下，也看了麦穗一眼，没吭声。

小勇又补了一句：“爸，她要是考上了，咱以后还能找她玩不？”

李所笑了：“能，都在一个学校，咋不能？”

王大翠拉着麦穗，走到李所跟前。

她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手绢包着，一层一层的，打开，露出里面的二十块钱。

那是陈老师临行前塞给她的，一路上她都没舍得花，一直贴身放着。

她把钱递到李所跟前：“李所，这钱你拿着。”

李所一愣，往后退了一步：“大翠，你这是干啥？”

王大翠往前递了递：“俺这一天吃你的住你的，还麻烦你开车送来送去，最要紧的是，你还帮俺找活干。这钱你收着，算是俺的一点心意。”

李所摆摆手，脸色严肃起来：

“大翠，你这就见外了。我是警察，你是群众，警察帮群众是应该的，哪能收你钱？”

王大翠性子扭，认准的事拉不回来，非要往他手里塞：“李所，俺找到活干了，管吃管住，用不到钱。这钱你收着，俺心里才踏实。”

李所往后退了两步，躲开她的手，板起脸：“大翠，你听我说。”

王大翠看他脸色变了，愣了一下，停下动作。

李所看着她，叹了口气，放缓语气：

“孩子考完试，距离出成绩还要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你们肯定不会返乡，我已经跟老赵打好招呼了，你和麦穗就住在赵家。赵科长会按时给你开工资，但是这钱你还是自己装着。”

王大翠张嘴想说话，李所摆摆手打断她：“我知道你身上不可能还有更多的钱。这二十块钱你留着，万一有个使头，不至于抓瞎。”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麦穗，又看了看王大翠：

“再说，万一孩子考上了，虽然学校管吃管住，但你也该给孩子添置几件新衣裳。孩子在城里念书，不能穿得太土气，会被人瞧不起的。”

王大翠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麦穗身上的衣裳。

灰布褂子，黑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再看看旁边小勇穿的，小翻领的蓝白条纹海魂衫，深蓝色短裤，裤线笔挺，一看就是缝纫机踩出来的，针脚细密结实，样式也新式。

王大翠眼眶红了红。

她没再说话，把手绢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李所，声音有点哑：“李所，那俺就留下这钱，给麦穗买衣裳用。”

李所点点头。

王大翠又补了一句：“李所，以后家里有啥活你就叫俺。俺就是有力气。”

李所笑了，知道必须得让大翠心里觉得舒坦才能罢休，便点点头：“那肯定的。等过段时间，我家正好要搬家，到时候你来给我帮忙。”

王大翠眼睛亮了亮，使劲点头：“嗯！”

李所开着车，把母女俩送到赵国强家楼下。

他熄了火，回头说：“你们上去吧，我就不上去了，还得带小勇回家。”

王大翠推开车门，拉着麦穗下车。

小勇从后座探出脑袋，冲麦穗挥挥手：“麦穗！再见！”

麦穗也冲他挥挥手。

吉普车掉头，开走了。

王大翠领着麦穗往楼里走，一边走一边嘱咐：“往后咱就住这儿，赵科长家。他家人好，你见了要有礼貌，叫赵伯伯和奶奶，知道不？”

麦穗点点头。

娘俩上了楼，脚步声扑通扑通的，楼道里回声很大。

到了三楼，王大翠正要抬手敲门，突然感觉到什么，扭头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对面那户人家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个红色的“福”字。

麦穗也顺着她娘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见那扇门里头，透出一道黑光，很亮，亮得刺眼。

麦穗收回目光，拽了拽她娘的衣角：“娘，你怎么啦？”

王大翠回过神，摇摇头，轻轻敲了敲房门。

与此同时，楼下那辆还没开远的吉普车里，小勇把脑袋探出车窗，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麦穗！再见！等开学我们一起玩！”

这一嗓子脆生生的，在黄昏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

三楼，林文远家的客厅。

窗户开着一条缝。

那声“麦穗”顺着风飘进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林文远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报纸。那两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报纸哗啦一声响。

秦海燕从卧室里走出来，看他一眼：“怎么了？”

林文远抬起头，脸色有点白：“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喊麦穗？”

秦海燕侧耳听了听，窗外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皱起眉头：“什么麦穗？没听见啊。”

林文远没说话，低下头，盯着报纸，眼睛却没在看。

秦海燕看着他，心里有点纳闷。

这两天丈夫不对劲，老是心神不宁的，夜里还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问了几次，他都说是工作上的事。

她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林文远坐在沙发上，耳朵里还在回响那两个字。

麦穗。

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东西，又涌了上来......

红旗公社，土坯房，泥巴路。

还有那个高高壮壮的女人。

王大翠。

林文远这辈子最不愿意想的就是那段日子。

一九七零年，他下乡到红旗公社前进大队。那是他头一回知道什么叫苦。

他不会干农活。锄头拿不稳，挑担子走不稳，干一天活回来，手上全是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别人干十个工分，他干三个。队里分粮，他分最少的那份。

他饿。

饿得夜里睡不着，饿得看见什么都想吃。

那时候王大翠出现了。

她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一头牛。她干活快，一个人挣五个人的工分。她看见他饿得面黄肌瘦，就偷偷给他送吃的。

苞米面窝窝头，煮鸡蛋，有时候还有一块咸肉。

他问她为啥对他好，她说：“俺看你可怜。”

林文远那时候觉得这女人傻。

傻得可笑，傻得可怜，傻得让他瞧不起。

可他还是吃她送的东西。他还是让她帮他干活。他还是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给她念诗，说她是“成熟的麦穗，稀罕人”。

他知道她喜欢他。他就是要让她喜欢。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后来他跟王大翠结了婚。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回城无望。他想，反正回不去了，有个女人伺候着，总比一个人熬着强。

新婚夜，他耍了手段。

他把高占虎灌醉，推进了新房。他自己躲了出去。

那一夜他躺在柴房里，听着外头的狗叫，心里说不出的恶心。

恶心那个粗鲁的乡下女人，也恶心他自己。

半个月后，他拿到了高占虎让给他的返城名额。

走的那天，他写了封信。

他故意写得恶毒。他说她粗鲁，说她打呼噜，说她放屁。

他知道这些话能伤着她，他就是想伤着她。

伤得越深越好，这样她就不会来找他，不会纠缠他，不会毁了他现在的日子。

他成功了。

王大翠签了离婚，再也没出现过。

林文远以为自己解脱了。

可他没想到，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就能不想的。

这些年他偶尔会想起王大翠。

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她看他的那种眼神，亮晶晶的，傻乎乎的，好像他就是她的天。

那种眼神让他害怕。

因为他知道，他对不起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