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在省道上猛地打了个方向盘。

　　轮胎在满是砂石的地面拖出两道刺眼的黑印。

　　“大熊，回局里。”陆沉把刚戴上的蛤蟆镜又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仪表盘上。

　　赵大熊一脚踩死刹车。

　　他粗壮的胳膊把方向盘打得死死的，转头一脸疑惑。

　　“少爷，不去临江市抓那条美人鱼了？您这刚起的兴致。”

　　“钓鲸鱼哪有空手去的道理。”

　　陆沉点了一根特供小熊猫，目光盯着车窗外浓如泼墨的夜色。

　　“回局里拿网，咱们得布个天罗地网。”

　　一行人重新杀回青云县招商局。

　　一楼大厅满地都是碎玻璃和折断的钢管。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王建国躲在门外探头探脑，连大厅的门槛都不敢跨进来一步。

　　陆沉大步走过去，一脚把挡路的半截锄头踢飞。

　　他径直走到那张红木办公桌前，手臂一挥，把上面的杂物全扫到地上。

　　随后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汉东省军用级别的地形图。

　　哗啦一声，宽大的地图在桌面上铺开。

　　陆沉双手按着桌沿，目光在青云县和临江市的交界处来回扫视。

　　“胖子，把苏雪翎那个项目的底牌给我亮出来。”

　　钱多多赶紧从花短裤的兜里掏出一叠揉得发皱的文件。

　　他献宝似的抹平折痕，铺在地图旁边。

　　“老大，苏家这次下的是血本。”

　　“他们要在汉东省建亚洲最大的农业供应链基地，核心是高提纯度果胶项目。”

　　钱多多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临江市的位置。

　　“临江市长亲自作陪，把底下的三个万亩果园全划给了苏雪翎当原料基地。”

　　陆沉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哒哒的脆响。

　　“高提纯度果胶？”

　　陆沉嗤笑一声。

　　“这玩意儿对果子的酸度和微量元素要求高得离谱。”

　　“临江市那些大棚里催熟的温室果，全靠化肥吊着，根本达不到她的最高标准。”

　　他抬起头，脑海里突然闪过白天那个女镇长涨红的脸。

　　“大熊，白天那个穿灰西装的女镇长，叫什么来着？”

　　赵大熊挠了挠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

　　“好像叫柳岩，脾气挺冲的。”

　　“她说城关镇有一万吨红富士烂在树上，连进山的路都断了。”

　　陆沉打了个响指，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城关镇在半山腰，昼夜温差大，土壤里富含矿物质。”

　　陆沉夹着烟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城关镇标识上。

　　“那里的红富士果酸含量绝对是全省第一，这不就对上了吗？”

　　钱多多瞪圆了那双弥勒佛般的小眼睛，满脸不解。

　　“老大，那地方连条正经公路都没有，果子烂得都生蛆了。”

　　“苏雪翎那女人眼光挑剔得能把鸡蛋里挑出骨头。”

　　“她放着临江市的宽阔大马路不走，能看上这种穷乡僻壤的烂摊子？”

　　陆沉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她看不看得上是一回事。”

　　“但如果她没得选呢？”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他跟了陆沉这么久，太清楚少爷露出这种表情时意味着什么。

　　陆沉摸出那台黑色的卫星电话，熟练地拨出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陆沉的语气瞬间变了，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一股上位者的森冷。

　　“老齐，是我。”

　　“动用咱们在汉东省的暗线，给我办两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少爷您吩咐。”

　　“第一，临江市那三个万亩果园，给我找个地基塌陷的借口。”

　　“把进出的省道全给我挖断封死。”

　　陆沉手指抚过地图上的交通线，犹如一个冷酷的棋手在拨弄棋盘。

　　“三天内，我不允许一辆货车开进去，连只苍蝇都别放行。”

　　“第二，派人去把临江市周边所有的大型冷库全包圆了。”

　　“砸双倍的钱，连违约金也替老板交了。”

　　“把苏雪翎预定的仓储线全给我拦腰斩断！”

　　挂断电话，陆沉把手机扔在地图上，转头看向钱多多。

　　“胖子，该你干活了。”

　　“老大您说，指哪打哪！”

　　“你去临江市的商圈放风，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陆沉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碎。

　　“就说全省唯一符合苏氏集团标准的果源，全被青云县招商局独家买断了。”

　　“想要货，让她苏雪翎亲自来青云县求我。”

　　钱多多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

　　“老大，您这招围魏救赵、釜底抽薪用得够绝。”

　　“这是硬生生要把苏雪翎那只金凤凰，逼进咱们这鸡窝里来啊！”

　　“鸡窝怎么了？”

　　陆沉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少爷我在这，这里就是龙潭虎穴。”

　　夜色渐深，隔壁的临江市却暗流汹涌。

　　市中心凯悦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丝质衬衫，长发盘在脑后。

　　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冷冷地俯瞰着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冷艳，高贵，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商业机器。

　　这就是汉东省首富之女，苏氏集团的掌舵人苏雪翎。

　　套房的实木双开门被急促地敲响。

　　女助理踩着高跟鞋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苏总，出事了！”助理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苏雪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我们预定的三个原料果园，进山的唯一省道被封了！”

　　助理翻开手里的报告，手抖得拿不住纸页。

　　“说是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地基沉降，工程队把路挖断了，最快也要一个星期才能通车。”

　　苏雪翎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黑色的咖啡液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冷库呢？走备用方案。”

　　“先启用临江市周边的冷链仓储提取备用果胶，保证生产线不停。”

　　助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冷库全被人连夜截胡了！”

　　“对方出了双倍的租金，连天价违约金都替冷库老板交清了。”

　　“我们现在连一吨原料都拉不出来！整个供应链彻底断裂！”

　　苏雪翎猛地转过身。

　　那双狭长的凤目里闪过一丝刺骨的寒芒。

　　这根本不是天灾，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商业狙击。

　　有人在暗中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专门针对她的软肋下死手。

　　“谁干的？临江市长给的承诺是废纸吗！”

　　“我托人去打听了。”

　　助理拿出一份临时传真过来的资料，咽了口唾沫。

　　“商圈里都在传，现在全省符合我们收购标准的果源，全在一个人手里。”

　　“谁？”

　　“青云县招商局刚上任的局长，叫陆沉。”

　　助理翻开资料的第二页，递到苏雪翎面前。

　　“听说是个从京城下放过来的纨绔子弟。”

　　“今天刚上任，就把县里的涉黑团伙打进了局子，做事完全是个不讲理的无赖。”

　　苏雪翎接过资料，目光死死钉在陆沉那张戴着蛤蟆镜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坐在麻将桌前笑得张狂，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匪气。

　　这哪里是个体制内的干部，分明就是个流氓头子。

　　她手里的那支派克铅笔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嚓一声。

　　铅笔被硬生生折成两段，尖锐的木刺扎破了她的手心。

　　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眼神冷得吓人。

　　她把断裂的铅笔扔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备车，去青云县，我倒要看看他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