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睁开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那棵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他刚才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昨天的事，今天的事，还有王薇发来的那个“哦”。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彩票。

昨晚买的那张彩票，现在应该还在地上躺着。皱巴巴的，昨天从湿外套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床头柜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昨晚那一百块，是他身上最后一张现金。

“一百块钱买个希望。”

彩票店老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那个老头，腿脚不便，守着个小彩票店，见谁都乐呵呵的。昨晚递给他彩票时，还特意多看了一眼，大概也觉得这人奇怪吧——大半夜的，浑身湿透，拿一百块买一注彩票。

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画面一闪，变成了另一场雨。

更大的雨。

五年前。

陈默二十五岁，刚考入县政法委。报到那天是晴天，他骑着二手电动车，停在灰楼门口。门卫老李头探出脑袋：“找谁？”

“报到。新来的。”

老李头上下打量他——旧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电动车后座绑着个编织袋。看了几秒，老李头指了指三楼：“上去吧。”

他上楼，敲门。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国字脸，皮肤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

“陈默？”

“是。”

男人伸出手，握住他的，很用力。陈默感觉到那双手粗糙、厚实，掌心有老茧。

“我是周建国，政法委书记。欢迎。”

那是陈默第一次见老书记。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老书记在办公室和他聊了很多，最后说：“法学硕士，不错。好好干。”

简单，直接，没有废话。但陈默注意到，老书记说“好好干”时，眼睛是看着他的，很认真，像在确认什么。

老书记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陈默后来才知道，老书记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当过公社干部，干过乡长，做过副县长，最后到政法委。全县大大小小的干部，提起老书记，都得竖大拇指。

“周书记这人，正。”

“周书记办事，放心。”

“周书记在，天塌不下来。”

这些话，陈默听过很多遍。但他最记得的，是老书记对他的态度。

老书记喜欢他。不是因为他会来事——他根本不会来事。老书记喜欢他，是因为他能干事。

第一次写材料，是关于全县政法系统作风建设的汇报。陈默熬了三个晚上，查文件，翻档案，找人谈话。交上去那天，他心里直打鼓。

老书记看了，批了几个字：“思路清晰，论据扎实。再精炼些。”

第二次，是一份案件评查报告。陈默把二十个案卷从头翻到尾，整理出五类共性问题，每条都附了案例。老书记看完，点点头：“不错。”

第三次，县里开大会，政法委要汇报工作。老书记在会上点名：“那个材料，让小陈牵头来搞。”政法委员会议上，审议材料初稿时，陈默紧张得手心出汗，材料最终获得一致认可。老书记没说话，但会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地，陈默成了老书记的“笔杆子”。有什么重要材料，老书记都交给他。有时候加班晚了，老书记会从食堂打两份饭，和他一起吃。

“小陈，你老家哪的？”

“农村的，北边山里。”

“农村好，农村出来的孩子踏实。”老书记咬了口馒头，“我也是农村的。咱农村孩子，没背景，就靠本事吃饭。”

陈默点头。

“好好干，”老书记拍拍他肩膀，“我看好你。”

那段时间，陈默觉得自己是全县最幸运的人。

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九号。

陈默记得这个日子，一辈子都忘不掉。

暴雨，连续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暴涨，县城下游的清平乡告急。县里组织干部去抗洪，老书记带队，陈默跟着。

那天雨大得睁不开眼。从县城到清平乡，平时半小时的车程，开了两个小时——路上到处是塌方，车子过不去，他们就下来走。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赶到河堤时，缺口已有两米多宽。浑浊的河水往外涌，堤下的村庄亮着灯，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

老书记二话不说，扛起一袋沙袋就往缺口走。陈默跟上，扛起另一袋。一袋接一袋，一趟接一趟。泥浆溅到脸上，擦都顾不上擦。

陈默记不清扛了多少袋。只记得后来腿开始发抖，肩膀磨破了，沙袋压上去生疼。他咬着牙，一趟，再一趟。

老书记走过来，看着陈默破了个大口子的雨衣，把自己的脱下来递给他：“拿着，穿上挡挡雨。”

那是一件蓝色塑料雨衣，因扛沙袋皱皱巴巴的。

“周书记，您呢？”

“我不用。你年轻，别淋坏了。”

陈默不要。老书记硬塞给他：“让你穿上就穿上。快去，那边需要人。”

陈默换上雨衣，又扛了一袋沙袋。回头看时，老书记已经走进雨里，蓝衬衫贴在背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流。

那是陈默最后一次看见老书记站着的样子。

傍晚六点四十左右，老书记倒在了堤上。

心脏病，突发。

陈默扔下沙袋就往那边跑。泥太深，跑不动，他几乎是爬过去的。

老书记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有人在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陈默跪在旁边，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说“老书记你醒醒”，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救护车来了，老书记被抬上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默看见老书记的手垂下来，手指上还沾着泥。

车开走了。他站在雨里，手捏着雨衣，浑身发抖。

三天后，老书记走了。

追悼会上，陈默看着遗像，眼泪止不住。遗像是老书记的工作照，穿着那件蓝衬衫，眼睛看着镜头，很严肃，又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陈默想起老书记的话：“农村孩子，没背景，就靠本事吃饭。”

可是老书记，我本事还没学到，你怎么就走了。

那件雨衣，陈默一直留着。放在家里，从来没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