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窗外的天还是墨黑一片，只有远处国道上偶尔驶过的大货车，像一头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灯光一闪而过，短暂地划破黑暗。

房间里那股子混合着汗水和荷尔蒙的气味，还没散干净。

木板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停了，隔壁的男女也早就没了动静。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身边两个人清晰可闻的呼吸。

陈凡睡得很沉，这是他离开部队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或许是身体的疲惫到了极点，又或许是怀里的温香软玉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侧着身，一条手臂还霸道地横在李静的腰上，均匀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带起一阵阵酥麻。

李静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在黑暗中描摹着天花板上根本看不清的霉斑。

昨夜的疯狂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让她身体发软，脸上发烫。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面对着陈凡沉睡的脸。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刚毅分明，剑眉紧锁，就算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劲儿。

只是嘴角那块没消散的淤青，和眼底淡淡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落魄和疲惫。

李静的心，没来由地一软。

这个男人，像一头受伤的猛虎，看着凶，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傻气。

她伸出手指，指尖带着一丝颤抖，轻轻地、轻轻地划过他胸膛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新伤，有旧痕。

每一道疤，都像在诉说着一个她不曾参与的故事。

她听他说起被部队开除的事，他讲得平淡，三言两语就带过，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李静听得出来，那平淡下面，是多大的委屈和不甘。

为了保住一个关系户，就把一个“兵王”的前途给毁了。

这世道，真他妈的不公平。

李静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有钱的、有权的、油嘴滑舌的、满肚子坏水的。

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像饿狼看见了肉，恨不得把她连皮带骨吞下去。

只有陈凡不一样。

他看她的眼神很干净，就算身体有了最原始的反应，那双眼睛里也没有半点污秽。

他救她，不是为了图什么。

他要她，是因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直接的渴望，不掺杂任何利益。

干净，纯粹，像山里的泉水。

也像一团能把人烧成灰的烈火。

李静痴痴地看着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留下来，跟着他。

哪怕是跟着他去讨饭，也比回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要好。

可另一个声音却冰冷地提醒她：醒醒吧，李静。

他是个被开除的兵，身无分文，前途未卜。

你呢？你背着一身的债，你还有个生病的弟弟等着你寄钱回去救命。

你拿什么跟着他？用爱吗？

在九十年代的广东，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能活下去，才是真的。

一滴滚烫的泪，从李静的眼角滑落，无声地砸在陈凡的胸膛上。

陈凡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条手臂收得更紧了，把她整个人都箍进怀里，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别怕……”

李静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把脸埋进陈凡的胸口，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烟草味的男人气息。

就这一晚。

就贪恋这一晚的温暖吧。

天亮之后，大家还是各走各的路，谁也别拖累谁。

她像一只偷腥的猫，又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他的胸膛、手臂、还有那些狰狞的伤疤上，留下一个个轻柔的吻。

这个男人，是她在这片冰冷残酷的南粤大地上，遇到的唯一一点光。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凡还在沉睡。

李静悄悄地从他怀里钻出来。

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

那件红色的高领毛衣，那条时髦的牛仔裤。

她又变回了那个精明、干练、随时准备去名利场上厮杀的女强人李静。

她从自己那个时髦的密码箱夹层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

那是她这次南下全部的家当，是她准备用来打通关系的“敲门砖”。

她数了又数，最后抽出了一大半，整整五百块钱。

在那个月薪普遍只有两三百块的年代，这笔钱不可谓不多。

她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枕头边上。

又从包里找出一支笔，在一张皱巴巴的香烟盒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长安镇，永发电子厂，李静。

没有电话，没有更详细的地址。

能不能找到，全凭天意。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男人。

她弯下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想要吻他的冲动，只是像一个姐姐一样，轻轻帮他把被角掖好。

“陈凡，保重。”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完，拎起密码箱，头也不回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昨夜你是我的人。

天亮之后，我终究只是你的一个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