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完快九点了。

赵婧梵和席煜倩抢着收拾桌子，李雪去洗碗。三个姑娘分工明确，王江插不上手，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余额十三万多，躺着不动都能涨。

“江哥，晚上还出去吗？”席煜倩从厨房探出头。

“去哪？”

“不知道，随便逛逛。”

“不去，累。”

王江换了鞋，拿上手机钥匙，跟她们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不是去逛，是想找个地方清净清净，顺便物色一下有没有符合条件新人加入。

公寓里住着三个姑娘，连续两天没有休息，身体还有点不适应。

楼下有家网吧，开了三年了，环境还行。王江以前失业那阵子常去，包夜三十五块，送一瓶水。

他推门进去，烟味扑面而来。

前台还是那个光头老板，看见他就乐了：“哟，好久不见。”

“包夜。”

“老位置？”

“嗯。”

王江扫码付了三十五块，拿了瓶水往里走。

网吧不大，一百来台机器，这个点坐了差不多一半。打游戏的、看直播的、睡觉的，什么人都有。

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刚坐下，余光扫到旁边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不是坐，是蹲。

一个女孩，缩在电竞椅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中间。她面前那台电脑开着，屏幕上挂着游戏，人物已经死了，灰屏。

王江看了两眼，没多管。

开机，登游戏，排队。

等排队的间隙，他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女孩动了，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很漂亮。

不是那种网红脸的漂亮，是骨相好的那种。眉骨高，鼻梁挺，下巴尖尖的，嘴唇有点干裂。头发散着，发质很好，黑长直，但乱得像个鸡窝。

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卫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裤子是黑色的运动裤，膝盖处起了球。脚上踩着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王江皱了皱眉。

这气质不对。

她蹲在那儿的姿势很狼狈，但那张脸、那双手，怎么看都不像网吧包夜的常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美甲，但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王江认不出牌子，但表盘很薄，表带是皮的，不像地摊货。

女孩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屏幕，又低下头。

游戏人物还在地上躺着。

王江忍不住了。

“你人物死了。”

女孩没反应。

“喂，你人物死了。”

女孩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屏幕。

“哦。”

然后继续低头。

王江：“……”

他看了眼她的屏幕，游戏段位不低，操作记录显示她的手速很快，但最后几分钟的操作全是乱的，像是在乱按。

“包夜来的？”

女孩摇头。

“那你怎么在这儿？”

女孩沉默了几秒，声音哑得厉害：“没地方去。”

王江愣了一下。

这话他听过。三天前，赵婧梵说过一模一样的。

“几天了？”

“什么？”

“没地方去几天了？”

女孩抬起头，想了想：“四天。”

“四天你都在网吧？”

“嗯。”

“吃饭呢？”

“网吧有泡面。”

王江看着她面前那台电脑的桌面，右下角挂着一个提示——余额不足，请充值。

“你没网费了？”

女孩看了眼屏幕，没说话。

王江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前台。

“再加两个小时，就我旁边那台。”

光头老板看了眼角落里的女孩，又看了看王江，表情意味深长。

“加上了。”

“谢了。”

王江回到座位，旁边那台电脑的屏幕亮了，游戏界面弹出来。

女孩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王江。

“我帮你充了俩小时。”王江坐下，盯着自己的屏幕，“别蹲着了，坐起来玩。”

女孩犹豫了一下，从缝隙里爬出来，坐正了。

她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但还是能看出身材比例很好。腿很长，即使穿着宽松的运动裤也能看出来。

“谢谢。”

“嗯。”

王江开始打游戏，没再理她。

打了大概半小时，他听见旁边传来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很有节奏，完全不像之前那种乱按。

他侧头看了一眼。

女孩在打排位，操作很猛，手速快得看不清。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键盘上跳动的时候像在弹钢琴。

屏幕上弹出胜利的标志。

女孩的手停下来，盯着屏幕发了几秒呆，然后又开始排下一把。

“打得不赖。”王江说。

“还行。”

“你这水平，打职业都够了。”

女孩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又打了两把，全赢了。女孩的操作越来越流畅，状态明显比之前好多了。打到第三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充网费？”

王江正在拆包夜送的那瓶水：“什么？”

“充网费。”女孩转过头看他，“我们不认识。”

“看你可怜。”

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嗯。”

女孩又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这人挺有意思。”

王江没接话，喝了口水。

女孩也拿起自己面前那瓶喝了一半的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叫唐糖。”

“王江。”

“王江。”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你这名字挺普通的。”

“人更普通。”

唐糖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点。

“你住哪儿？”她问。

“附近。”

“一个人？”

“暂时跟三个人住。”

唐糖挑眉：“女朋友？”

“收留的。”王江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眼时间，“跟你一样，没地方去的。”

唐糖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地方去？”

“你刚才自己说的。”

“……”

唐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我离家出走的。”

“为什么？”

“家里让我嫁人。”

“嫁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唐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我爸安排的，联姻。对方比我大十五岁，离过婚，人品很差。”

王江皱眉：“你多大？”

“二十。”

“二十就让你嫁人？”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女儿，是商品。”唐糖把脸埋进手心里，“我跑出来四天了，身上没钱，手机不敢开，怕被定位。”

“你妈不管？”

“我妈管不了。”

网吧里嘈杂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王江和唐糖之间那段距离变得很安静。

王江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吧。”

唐糖抬头：“去哪？”

“吃饭。你饿不饿？”

唐糖摸了摸肚子，没说话，但肚子替她回答了——咕噜一声，响得网吧隔壁都能听见。

唐糖脸红了。

王江没笑，转身往外走。

唐糖犹豫了两秒，关了电脑，跟上去。

走到前台，光头老板喊了一声：“包夜不上了？”

“不上了，钱不用退。”

“行吧。”

王江推开网吧的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烟味。

唐糖跟在他身后，穿着一双一次性拖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响。

“你穿这个能走路？”

“只有这个。”

王江看了眼她的脚，没说话，转身往马路对面走。

那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助餐厅，人均一百八。

“吃自助行不行？”

唐糖看了眼餐厅的招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卫衣。

“我穿成这样进去，人家不让吧？”

“我说让就让。”

王江推开餐厅的门。

服务员迎上来，看了眼唐糖，笑容没变：“两位？”

“嗯。”

王江扫码付了三百六，领着唐糖走进去。

餐厅很大，灯光暖黄，食物台上一排排摆满了吃的。海鲜、烤肉、甜点、水果，什么都有。

唐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食物，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

“四天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四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那就吃。”

王江拿了个盘子递给她。

唐糖接过盘子，吸了吸鼻子，走向食物台。

王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往盘子里夹东西。她夹得不多，每样只拿一点，但拿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唐糖吃了第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

她使劲擦，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一边流泪一边吃。

王江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吃到第三盘的时候，唐糖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王江。”

“嗯。”

“你收留的那几个人，都是怎么认识的？”

“捡的。”

“捡的？”

“嗯，路边捡的。”

唐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用力，眼角还有泪。

“那你能不能也把我捡回去？”

王江看着她。

“我什么都能干。”唐糖说，“我不娇气，我会做饭，我会打扫卫生，我还会打游戏。”

“打游戏也算技能？”

“我能帮你上分。”

王江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

唐糖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唐糖放下筷子，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一下子弹出上百条未接来电和消息。

她看了一眼，全删了。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好了，我没有家了。”

她端起水杯，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从今天开始，你收留我，你就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