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滨江市迎来了初秋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穿过巨大的纱帘，把大平层里冷硬的黑白灰照出了几分罕见的人情味。

林深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慢条斯理地扣上浅卡其色休闲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

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或者说，从周二晚上沈若棠盯着手机屏幕破天荒地“嗯”了一声、答应周末空出半天陪他去看画展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

那是一个国际顶尖空间艺术大师的闭门巡展，一票难求。

林深托了几个圈内人脉，才弄到两张VIP邀请函。

他甚至提前去踩过点，在展馆附近订好了一家环境极佳的私房菜，菜单全换成了养胃的清淡口味。

“若棠，差不多可以换衣服了，展馆那边十点半有一场专门的导览……”

林深转过身，话音却在看清沈若棠动作的一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沈若棠并没有走向挂着周末休闲服的区域。

她站在那一排按颜色深浅排列的职业装前，熟练地扯下了一件剪裁凌厉的白色真丝衬衣，以及一件黑色暗纹西装外套

——那是她去谈判桌上“杀人越货”时的标准战袍。

“画展去不了了。”

她一边往身上套衬衣，一边头也不回地通知他。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早餐我不吃水煮蛋了”。

林深正扣着袖扣的手指顿住了：

“公司临时有急事？”

“陆承轩刚才来了个电话。”

沈若棠走到梳妆台前，熟练地给自己挑了一支极具攻击性的正红色口红。

“他帮忙搭上线了深证资本的几个合伙人。对方今天正好都在滨江，机会难得，中午要一起吃个饭碰一碰。”

林深看着她行云流水般往自己身上叠加“女总裁”Buff的动作，沉默了两秒。

“可是你周二答应过我，今天下午不排工作的。”

林深的声音不大，但在宽敞安静的衣帽间里，存在感极强。

“这个画展法方下午就撤展了，今天不去看，就只能飞去巴黎看了。”

沈若棠补妆的手停住了。

她透过梳妆台的镜子，目光落在林深身上。

看着他那件明显精心熨烫过的休闲衬衫，她的眉头立刻拧出了一个代表“麻烦”的川字。

“林深，那是深证资本。”

沈若棠转过身，拿出了一种给实习生开会的耐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说教感依然扑面而来：

“只要这个项目能拿下来，若棠集团下半年的净利润可以往上提两个点。这种级别的会面，不是随时都能约到的。”

“我知道深证资本很重要，我也知道两个点的利润是多少钱。”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依旧温和。

“我只是想问问，在你的日程表里，能不能偶尔有一次，把‘我’排在‘项目’前面？”

这句话一出，衣帽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若棠看他的眼神，彻底变成了一个在看绩效不达标且还在顶撞老板的劣质员工。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跟我闹情绪吗？”

她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工作重要还是看个破画展重要？商业机会稍纵即逝，画展错过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林深，你都三十多岁了，能不能成熟一点？别总是在这种微不足道的陪伴上斤斤计较。”

能不能成熟一点。

这通教科书级别的职场PUA，精准无误地砸在了林深脸上。

在她的逻辑系统里，他精心准备的周末、他作为丈夫合理的感情诉求，统统被归类为“投入产出比极低”的无理取闹。

因为他不发工资，因为他的画展换不来两个点的净利润。

林深看着面前这个全副武装准备奔赴名利场的妻子，突然觉得有些滑稽。

他确实不成熟，成熟的人早就该看清，在这场名为婚姻的架构里，他永远是一个可以被随时牺牲、推迟和裁员的边缘业务线。

“好。”

林深喉结滚了一下，咽下了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辩驳。

他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眼神重新切回了那种毫无攻击性的安全模式。

“那你忙吧。路上开车小心。”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平时那句“胃不舒服少喝点酒”。

他转过身，干脆利落地走出了衣帽间。

沈若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闪过一丝诡异的违和感。

这退让得也太快、太顺从了，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也就仅仅是一秒钟的违和而已。

手机屏幕亮起，陆承轩发来了餐厅定位，她立刻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抛之脑后，踩着高跟鞋匆匆出了门。

防盗门关上后。

林深走到玄关，从台面上拿起那两张印着烫金字体的VIP邀请函。

票面的质感极好，边缘甚至有些割手。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换上鞋，一个人出了门。

展馆里人很少。

在那组探讨“空间与孤独”的巨大装置艺术前，林深驻足了很久。

错落的光影打在他清瘦的肩背上。

其实沈若棠说得不对。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换个时间、换个城市，心境就全变了。

就像他心里那份正在被精准切割、不断缩水的期待。

从展馆出来，林深没去那家订好的私房菜馆。

他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默默吃完。

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流，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被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寡淡，且随便就能被打发。

……

晚上十一点。

大平层里没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钓鱼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林深窝在沙发里，腿上架着iPad，手里拿着Apple Pencil，正在死磕酒店大堂的灯光渲染图。

这是他今天强迫自己进入的防休克状态——只要脑子塞满贝塞尔曲线和材质贴图，他就没空去想沈若棠此刻在哪个酒局上、是不是又喝吐了。

画完一个图层，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眼时间。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干净得像个刚出厂的新机。

林深停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朋友圈。

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往下滑动。

同行吐槽甲方的长文、材料商的新品广告……

然后，他的大拇指猛地悬停在半空。

那是五分钟前刚发的一条状态，来自那位温文尔雅的陆总。

没有配九宫格，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极简的文案：

【和老朋友叙旧。有些默契，隔了多少年都不会变。】

林深点开了那张照片。

那绝对不是什么几个合伙人“碰一碰”的商务局。

照片的背景，是滨江市最难预订的那家米其林三星法餐厅“L'Amour”（爱意）。

暖黄色的烛光在纯银餐具上流转，桌上放着醒好的罗曼尼·康帝。

镜头是对着桌对面的。

虽然画面被陆承轩用极高的段位做了一点艺术化的虚化处理，但林深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黑色的战袍外套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她只穿着那件白色的真丝衬衣。

一只骨肉匀称、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正放松地捏着高脚杯的杯柄。

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烛光下泛着熟悉的冷光。

没有投资人，没有项目企划书。

只有昂贵的红酒，摇曳的烛光，以及两个正在“叙旧”的老朋友。

甚至在照片边缘的虚化处，林深还能隐约看到一个半开着的深蓝色丝绒礼盒，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见面礼”。

这就是她口中“下半年利润翻两个点”、重要到必须痛批他“不成熟”的紧急公务。

林深盯着那个在烛光下显得极其暧昧的红酒杯，觉得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他突然懂了。

原来沈若棠并不是一台只懂赚钱的机器，她也懂浪漫，也愿意在周末去吃一顿拉满氛围感的法餐。

只是这份浪漫的供给对象，是有严格门槛的。

把时间花在他林深身上，叫做“不成熟的无理取闹”；

把时间花在陆承轩身上，哪怕只是喝着红酒叙旧，也可以被冠冕堂皇地包装成“为了集团的利益”。

林深没有点赞，更没有在下面像个怨妇一样留言质问。

他太清楚沈若棠的逻辑闭环了，如果他拿着照片去对质，她只会用一堆“吃完饭顺便聊几句怎么了”、“你能不能别这么狭隘”的降维打击，再次把他钉在“情绪不稳定”的耻辱柱上。

客厅里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微风声。

林深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大拇指一滑，退出了朋友圈，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

然后重新拿起触控笔，视线落回iPad的设计图上。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