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悍把门插上,回身的时候,正看见她把那本卤方从包袱底下捞出来,借着灯下那点亮,前前后后翻了两遍。
“没坏吧?”他把伞搁到墙角,嗓子低低的。
许秀兰这才松了口气,拿手背蹭了下额角的水,声音也跟着轻了一点:“边上沾了点水,字还在。”
周悍看她那个样子,像是刚从鬼门关把什么宝贝扒拉回来,嘴角扯了一下:“你这本子,比命都金贵。”
“本来就金贵。”许秀兰把册子小心放到桌里头,怕再溅着,又拿搪瓷缸压了一角,“我现在手里,值钱的也就这么点了。”
周悍原本要去提炉边水壶,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下,“少说这种话,你人就不值钱了?”
许秀兰一怔,抬头看他。
灯泡挂得不高,光是黄的,照得人脸上有点热。
她这一路淋下来,头发贴着脸,水珠沿着下巴往下掉,身上的薄料也早湿透了,紧紧贴着。
刚才光顾着那本卤方,没顾上别的,这会儿一抬头,才发现周悍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可就那一瞬,也够她脸上发热了。
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领口,耳根有点烫:“你看什么。”
“看你还知道冷不冷。”周悍说得平平的,转身去拎炉边水壶,“站那儿不动,等着生病?”
许秀兰被他堵得没话,抿了抿唇,低头把包袱重新系好。
这院子不大,倒收拾得利索。
正屋一间,西边一小间,后头还隔了个简陋浴房,拿砖垒了半人高,上头搭着木板门,虽旧,但比她想的周全。
院里有口井,井边还摆着两只木桶,显然是常用的。
她刚想问一句自己住哪儿,隔壁墙头就传来个女人的声音。
“小周?这么晚还折腾什么呢?”
声音是吴婶的,嗓门不算大,可在夜里也够清楚了。
许秀兰肩膀一僵。
周悍却像没当回事,头都没抬:“烧水。”
吴婶“哦”了一声,像是还想再问,停了停,又带了点试探:“你屋里来人啦?”
许秀兰手指一下收紧。
周悍把水壶往炉上一坐,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他这才开口:“来个祖宗。您快睡吧,明早还得去抢鸡蛋。”
吴婶被他噎得笑了一声:“臭小子。”
墙那头没动静了。
许秀兰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想说谢谢,周悍已经从井边提了一桶水进来,又往锅里兑了些热的。
“你先洗。”他把一只干净木桶提到浴房门口,“西屋床我给你铺。洗完你住西屋,我住前头,有事喊我。”
许秀兰看着那桶冒着白气的热水,心里发酸,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借住两晚,你别这么麻烦。”
“你要真只住两晚,我也得给你把人伺候利索了。”周悍弯腰试了下水温,手臂绷起一截硬实的线条,“不然回头你出去说,周悍连口热水都舍不得给。”
许秀兰被他堵得耳根发热,半天才低低回了一句:“谁要出去说你。”
周悍听见了,眉梢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把那桶热水往浴房门口推了推。
“香皂在里头架子上,门能插上,别磨蹭,水凉得快。”
他说得坦荡,许秀兰反倒更不自在。
她轻轻嗯了一声,抱着包袱先进了西屋,从里头翻出一身干净衣裳,又把那本卤方仔细放到桌角最里头,这才拿了香皂往后头去。
浴房不大,砖墙只垒了半高,上头蒙着旧油布。
木门一关,外头的风声和院里的动静都像隔了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