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低下头,在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秀兰。
三个字写得很稳。
签完,她把钢笔扣好,放回桌上,什么都没说。
离婚证还没领,现在不是吵的时候。先出去,明天再想办法。
钱是她该得的,林建国想让她净身出户,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她转身进了里屋。
柜子里的东西她没碰,床上的新被子也没拿,只找出一块旧包袱皮,叠了两身换洗衣裳进去。
临出门前,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纸页卷边,角上还沾着油印子,是她娘留下的卤方,缺了几页,字也不全,可那是她手里最要紧的东西。
林成跟进来,压着嗓子:“妈,你至于吗?不就是先出去住两天,等爸气消了……”
许秀兰把小册子塞进包袱里,抬眼看他:“你爸气消了,我就该回来继续给你们一家做饭洗衣,伺候老的,捧着小的,是不是?”
林成被堵住,脸上发热:“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许秀兰系紧包袱,“你怕别人笑话,怕你爸丢脸,就是没想过我怎么办。”
“妈……”
“轻点声。”许秀兰看着他,“叫街坊听见了,不好看。”
林成脸一下白了。
她拎起包袱往外走,走到门口,婆婆已经等着了,一见她出来,伸手就往外推:“磨蹭什么,赶紧走。真当我们林家还留你过夜?”
许秀兰被推得一个趔趄,包袱差点掉地上。
公公坐在那儿没动,林建国点了根烟,站在屋里看都不看她。
院门一开,风裹着雨猛地灌进来。
对面窗缝里立刻冒出几张脸。
钱三婶探得最靠前,嗓门压都压不住:“哎哟,真撵出来了?秀兰啊,这么大的雨,你上哪儿去?”
隔壁赵嫂子也接话:“离婚女人还能去哪儿,回娘家呗。就是不知道娘家还认不认。”
又有个男声啧了一句:“什么娘家人,娘家早没人了,四十的人了,还闹到离婚,稀奇。”
许秀兰没理,刚跨下台阶,婆婆就“砰”地一声把院门甩上了。
她站在雨里,连把伞都没有。
夏天的雨又密又急,没几下就把她头发和肩膀全打湿了。
包袱皮吸了水,沉甸甸压在手里。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照着地上的积水,脏兮兮一片。
许秀兰把包袱往怀里抱了抱,抬脚往外跑。
刚走到巷口,一把黑伞停在她头顶。
雨声立刻被伞面隔掉一半。
她脚步一顿,先看见一只男人的手,骨节粗硬,掌心宽,虎口那片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再往上,是结实的小臂,湿了一半的肩膀,还有一张在灯下显得格外硬朗的脸。
周悍站在她面前,个子高,伞却斜得厉害,全往她这边偏,他自己半边肩头都让雨打湿了。
他垂眼看她,视线从她湿透的鬓角扫过去,很快又收了回来,伸手就把她的包袱接了过去,“跟我走。”
许秀兰下意识抓住包袱角:“不用,我自己找地方。”
周悍没松手,声音低低的,压得住人:“你找哪儿?”
“招待所,或者……再看看。”
“这会儿?”他看了眼外头黑黢黢的街,“雨这么大,你拿什么看?”
许秀兰抿了下唇:“我不想欠人情。”
周悍手上一用力,包袱直接被他拎了过去。
包袱在她手里沉得坠胳膊,在他手里跟没什么分量似的。
“后院空着,借你住两晚。”他把伞又往她这边压了压,“等你找好地方,再搬。”
许秀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味里混着烟草,明明是粗粝的气息,靠近了却热得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