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婚礼接亲一早，化妆师错把双胞胎妹妹当成了我。
妹妹没有解释。化着新娘妆，穿了我的秀禾服。
我刚想催她快换回来，未婚夫封临就笑着把伴娘服塞给我：
“南云，反正你俩长得一样。你先让北枝过把瘾，等穿婚纱时，你再当新娘。”
爸妈也上来拉我：“你是姐姐，大的要让着小的。”
我委屈得没话说。
这些年，只要宋北枝想要，我当姐姐的就得让。
小时候，爸妈逼我把草莓尖让给她，自己吃剩下的草莓屁股。
长大后遇见封临，他也要我让着宋北枝，连礼物都得捡她挑剩的。
可我也只比她大了一分钟。
直到晚上的婚礼，我才终于换上婚纱，当了新娘。
封临念着誓词：“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我都会照顾你……”
宋北枝在台下突然高声接话：“还有我！哥你要照顾我和姐姐！”
全场哄笑。
封临非但没制止，反而顺势改口道：“好，也照顾你。一辈子让着你！”
唯有我，怎么都笑不出来。
封临语毕，司仪把话筒递到我嘴边：
“那宋南云女士，你愿意嫁给封临先生为妻吗？”
我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扯下了头纱。
“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再让下去了。
1
司仪被我的话惊得发愣，又急忙笑着打圆场。
“哎呀，看来我们新娘子是太幸福了，激动得语无伦次！没事，咱们再来一遍。”
“宋南云女士，你愿意嫁给封临先……”
没等他说完，我就将扯下的头纱扔在地上。
“我说了，我不愿意！”
随即拎起婚纱下台，径直朝休息室走去。
封临追了过来，拽着我的手腕。
“南云，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非要在结婚这种场合给我难堪吗？”
我回身看向他。
“你也知道这是结婚？”
“结婚誓词是能随便改的吗？结婚誓词是能随便对第二个人说的吗？”
封临皱眉，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可那是你亲妹妹，也不是外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姐姐，你就让让她吧。”
让。
又是这个字，又要我让她。
从小到大，只要宋北枝想要，我这个当姐姐的就得让。
可……凭什么？
我会是一辈子姐姐，我就要一辈子委屈自己让着她吗？
想到这里，我红了眼眶。
狠狠甩开了封临的手，继续朝休息室走去。
封临看着我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追上来。
我知道，封临是去找爸妈和送北枝商量办法了。
就像上周我的生日宴。
明明是我过生日，可生日礼物我偏偏得拿宋北枝挑剩下的项链，款式老气、价格也便宜。后来她看那我的项链顺眼，连这个挑剩下的都要拿走。
我什么都没有了。
但只要稍微说个“不”字，等着我的就是封临和爸妈那句“你是姐姐，让让妹妹怎么了”。
二十七年了，这句话我真的听腻了。
不想再听了。
就在我换下婚纱，对着镜子发呆时，休息室的门猛地被人推开。
宋北枝倚在门框上，抱怨道：
“姐，你又跟封临哥闹脾气呢？”
2
我没回头，只是透过镜子里看了宋北枝一眼。
“进来要敲门，出去。”
宋北枝干笑了两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就敲个门而已。姐你跟我计较什么？”
“我看在家的时候，爸妈都没敲你门啊。不都是推门就进的。”
“怎么这个时候就讲究上了？又不是进我房间。”
她也知道。
从来没人把我的隐私当回事，推门就进，连声招呼都不必打。
可到了宋北枝这里，却会轻声细语地问，得到允许了，才能进去。
“出去！”
“这是我的休息室，我想一个人待会。”
宋北枝不耐烦地瘪了瘪嘴，根本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反而是倚在门框上，将门拉得更大。
朝着门外抱怨道：
“我哄她了，她不理我。我有什么办法？”
“封临哥，爸妈，还是你们跟她说吧。”
门外的三人一下子涌了进来。
爸妈一张口，又是熟悉的话。
“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在婚礼上乱插话也就图个好玩。你这个当姐姐的，让让她。”
“是啊。都是一家人，以前都不是这么过的。怎么结个婚，脾气还大起来了。”
连带着封临，也在一起指责我：
“南云，北枝是你亲妹妹。我爱你，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你比她大，怎么还真生气了。何况她也跟你低头了，你也懂事点，原谅她这一次。别那么自私好不好？”
我看着封临，说不出来的失望。
他嘴上说着爱我，却看不见我的委屈和痛苦。甚至在逼我，继续委屈自己。
我骤然笑了一下。
想通了。
我和封临之间，是真的不可能了。
封临见我笑了，居然还以为是我不生气了。急忙扭头招呼着角落里宋北枝过来，想要帮我们姐妹俩和好。
“北枝，你快来跟你姐姐道个歉。你看，你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宋北枝不耐烦地把手里的东西朝沙发上一扔，脚步拖沓地走过来：
“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谢谢你原谅我，行了吧？”
但我眼神一扫，却发现了不对。
“你扔了什么东西？”
宋北枝没说话了，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
我走近沙发一看。
是她随手扔掉的是个小礼盒，里面放着我和封临的钻戒。
盖子已经被她掀开了一半，里面的钻戒也不见了。
结合她藏手的动作，我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宋北枝刚刚在干嘛。
我一把抓着她藏在身后的右手，拉了出来。
那枚钻戒赫然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宋北枝，你偷我钻戒？”
宋北枝见被我发现，一下子抽回了手。恼羞成怒道：
“什么偷不偷的，你说话这么难听！”
“我就是戴一下。现在摘下来，还给你就是了。”
她一边红着眼眶往下摘，一边小声嘟囔着：
“你是我姐姐，让我戴一下又怎么了。你现在不让着我就算了，还凶我。”
“诶呀，疼死了。根本摘不下来。”
宋北枝说话的声音不小。
我也知道，她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是说给其他三个人听的。
果不其然，在宋北枝第三次试图摘下钻戒的时候，被封临拦住了。
“别摘了，手指都磨红了。你喜欢就送你了。”
“反正也就是个形式，我回头再给你姐姐买个新钻戒就是了。”
随即转头看向我：
“南云，你说呢？”
3
“我不同意。”
“这钻戒的主石是我们俩亲自挑的，戒托更是我和设计师沟通了一个月才定下来的。你说送人就送人。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难道交换戒指的时候，要让我戴空气吗？”
封临被我问得沉默了。
一旁的宋北枝又笑嘻嘻地凑上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枚廉价的戒指。
“姐，有的戴。”
“我之前去两元店买了个戒指。你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反正又没人会细看，你戴这个一样的。”
我低头瞥了一眼那枚戒指。
塑料做的，边缘还泛着毛刺。廉价，劣质。
和我一样，像个笑话。
封临却一把接过，径直戴在了我手上。
“你看，我就说你妹妹脾气比你好多了吧。还专门买了个戒指给你应急。”
“我看你戴上也挺合适的。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注意到。既然你妹妹喜欢那么钻戒，你就让给她吧。”
爸妈也立马附和道：
“是啊。这结婚大喜的日子，别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开心。你是姐姐，让让你妹妹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你妹妹还小，不懂事。那么多东西都让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好了，赶紧把婚纱穿上出去吧。仪式还没办完呢。现在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
他们七嘴八舌说着，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偏头看向了封临，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封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这钻戒我该让出去吗？”
封临显然察觉到了我情绪不对，有些犹豫。
但身后的宋北枝垂下头微微扯了两下他的衣袖，封临就立马倒戈了。
“南云，你不是不讲理的人。”
“你妹妹摘得手指都肿了，这钻戒你还是让给她吧。我答应你，明天！明天就带你买个更好更贵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
明天？
封临，我和你哪还有明天。
可还没等我回答，休息室的门就再次被人敲响。
是婚礼统筹的工作人员。
“宋小姐，您在吗？”
“我们刚刚检查的时候，发现伴手礼不对。这上面印着得……是您妹妹的名字啊！”
我拉开门。
工作人员推着一车伴手礼进来了，封面上印着新人的名字：
【封临&宋北枝】
宋北枝没想到会被发现。
瞪了那个工作人员一眼，小声骂道：
“不是让你们偷偷发了事吗？印错了就印错了，非要闹得人尽皆知！”
骂完又立刻扭过头，嬉皮笑脸地过来晃着我的手臂。
“姐，对不起嘛。”
“姐，对不起嘛！我就是不小心报错了名字，那边印得快，我怕你骂我，才想着先偷偷发了……”
我冷笑一声，甩开了宋北枝的手。
“封面印制之前，至少会跟女方确认三次。你是说，这三次你都报成了自己的名字？”
“宋北枝，你觉得我会信吗？”
宋北枝见搪塞不过去了，干脆就开始胡闹起来。
“那你非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你就是觉得是我故意的呗。那现在还能怎么办？重新去印刷也来不及了。你非抓着我不放，那我就去死。以死谢罪，行了吧。”
说着，宋北枝转身就扒着休息室的窗户要往外跳。
“都别拦着我！”
“姐姐不肯放过我，就让我去死好了！”
4
宋北枝哭闹得离开，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窗帘被她扯得簌簌作响，她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却始终没真的松手，只是回过头来朝着我不停地施压。
爸妈和封临自然不舍得让她真的跳。
两个拽着手，一个抱着腰的，将宋北枝稳稳地护着。
封临扭头就朝我吼道：
“宋南云，你是死的吗？还不快赶紧给北枝道歉！”
“她是你妹妹，你让让她怎么了？你非要逼死她，你才甘心吗？”
封临瞪着我。
爸妈也瞪着我。
好像从始至终做错事的人，是我这个差点被换了礼服、偷了戒指、换了名字的新娘。
不远处，宋北枝的脸挂着泪，眼神满是得意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累。
累极了，不想再去争论谁对谁错。
我朝宋北枝微微鞠了一躬，跟她道了歉：
“对不起，妹妹。”
“是我这个当姐姐的不好，没有让着你。你下来吧，我错了。”
宋北枝这才满意，不情不愿地从窗边下来。
爸妈和封临都围在她面前，擦眼泪、安抚、温声细语地哄着她。
直到她重新笑了，愤愤地瞥了我一眼。
“好了好了，我原谅姐姐了就是。”
“她是我姐姐，我还真的能跟她生气不成。毕竟婚礼仪式还没结束，让化妆师重新化个妆吧，别让我们家和封临哥丢脸。”
这话又引来爸妈和封临的一阵夸，不外乎是说她脾气好，让我多跟她学学之类的话。
休息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这场荒唐的婚礼还要继续。
我妈带着宋北枝先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瞪了我一眼。
“真不知道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你妹妹比你小，比你懂事多了！”
我爸干脆让工作人员将错就错，把印错名字的伴手礼直接发给了宾客。
休息室里，只剩下我和封临两个人。
封临看着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南云，我是真不知道你今天在搞什么。一会儿化妆师会来重新给你化妆。你把婚纱换好，我们重新办结婚仪式。”
说完，封临转身就走。
我还是没忍住，喊了他一声。
“封临。”
他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我。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封临沉吟了片刻，最终选择了教训我：
“宋南云，别生气了。你做姐姐的，就该让着点妹妹。”
说罢，封临推门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久久说不出来。
直到化妆师的敲门声响起，我才回过神来，让她进来。
“宋女士，你闭闭眼。我先给您上个粉底遮一下泪痕。”
我抬手轻挡了一下，抬眼看向化妆师。
“不用了。你今天早上接亲的时候，其实没认错人吧。”
“给宋北枝化新娘妆、换秀禾服是谁同意的？”
那化妆师有些犹豫，到底还是说了实话。
“是你妹妹想要出风头。”
“封先生……也允许的，还让我跟着他们一起骗你。”
我没有多惊讶，意料之中。
就是觉得难受，心痛得都快喘不过来气的难受。
化妆师扬起手，举起粉扑还想再劝。
“宋女士，遮一下吧，不然待会儿上台不好看……”
被我偏头躲过了。
“不用了。”
她一愣。
“您要素颜穿婚纱吗？怕是不好看呢。”
我摇了摇头，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不，我连婚纱都不穿了。”
“我要逃婚！”
说完，我朝那个目瞪口呆的化妆师释然地笑了笑。
那是我二十七年来，做得最痛快的决定。
随即我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出去，拦了辆出租车回到家，拿齐了证件就走，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
被宋北枝挑剩下的衣服，有什么好拿的。
直奔机场。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随便让工作人员出了一张最快起飞的票。
登机的前一秒，我收到了封临的短信。
一条比一条急：
【宋南云，化妆师说你逃婚了。你别胡闹！】
【你人呢？你在哪里？】
【这婚你到底还想不想结了！赶紧回来！】
我看着屏幕，最后只是重重地按下了关机键。
封临，这婚我不结了。
我也不会再回来了。
5
化妆师看着我消失在走廊尽头，下意识地去宴会厅通知封临。
但推开门时，脚步又顿住了。
想了想，还是目送着我的背影消失，又过了十几分钟，才通知了封临。
等他们推开门时，人去楼空。
封临的脸色铁青，短信一条接一条地给我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爸拿着手机贴着耳朵，焦急地来回踱步：
“关机了，怎么一直关机！”
“这死孩子真是越大越不懂事！”
我妈则捂着胸口，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
“这叫什么事啊！婚礼现场全是宾客，新娘跑了？”
“这让我们老宋家的脸往哪儿搁！”
一片焦头烂额中，宋北枝垂下头偷笑了笑。
转身弱弱地扯了扯封临的袖子：
“封临哥，宾客们都等着呢，总不能让人家散了吧？反正姐姐跑了，我和她长得也一样。要不……这结婚仪式我先换上婚纱，替姐姐先顶一顶？”
“等找到她了，我们再说后面的事。”
封临难得没有急着答应。
眉心死死拧着，下意识觉得告诉他哪里不对。
反倒是我爸妈连连点头，拉着宋北枝就要往试衣间闯。
等宋北枝换好婚纱，准备出去的时候。
封临终于反应过来了。
“站住！”
他猛地一声低喝，手臂横出，拦住了宋北枝的去路。
三个人齐齐回头看封临，满脸不解。
封临死死盯着宋北枝，眼神探究：
“北枝，早上接亲，你说想穿秀禾服过把瘾，我同意了。你也保证过会乖乖的。”
“随后你偷了南云的钻戒戴在自己手上，我们为了不闹大，也忍了。接着你把伴手礼的名字印错，说是无心之失。我们也原谅了你，打算将错就错。”
“可现在。你还要穿上婚纱，跟我上台举办仪式？”
封临往前逼近一步，一字一顿地问道：
“接亲是你，钻戒是你，伴手礼是你，现在穿婚纱的还是你。”
“这场婚礼，到底是我和你结，还是和南云结？”
宋北枝彻底愣住了。
她没想到，一向对她宠溺有加的封临会对她突然发难。
又下意识地打算用撒娇蒙混过关。
宋北枝软下身子，牵起封临的手晃了晃：
“这都是我不小心嘛。”
“再说了，南云是我姐姐。她会让着我的！等回头我们好好跟她解释就行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再跟她道个歉嘛。”
但封临沉默了。
我不是个不顾全大局的人。
这次敢当众逃婚，就已经是下定了决心。
这是封临头一次，在我身上感受到一种抓不住的恐慌。
看着封临阴晴不定的脸色，宋北枝心里有些发毛。
只能转而看向一旁始终偏帮她的爸妈：
“爸妈，你们帮我说说话呀！劝劝封临哥！总不能真的让这场婚礼办不下去吧？”
“我真的只是……只是无心之失啊！”
但这一次，爸妈没心思哄她了。
我妈正死死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给我发微信。嘴里不停地念叨：
“怎么会……她连我都拉黑了？”
“南云以前最孝顺了，就算跟我吵架也不会这样啊！”
我爸也是一脸焦躁，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对着电话吼：
“接啊！怎么就不接呢！”
“南云该不会……该不会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