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绳套猛地一松。
林牧整个人从半空中摔下来,脊背结结实实砸在地上,震得他闷哼一声。
药箱翻倒在两步之外,里面的草药散了一地。
他没有躺在地上喘气,也没有骂人。
翻身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俯身去捡那些散落的草药。
将三七、金银花、车前草……一株一株,小心翼翼放回药箱里,像在捡什么值钱的宝贝似的。
柳三娘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那把猎弓。
她冷眼看着这个男人蹲在地上捡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别的男人被吊了半天,摔下来第一件事不是揉腰就是骂娘,这人倒好,先管那些破草。
林牧的行为,让柳三娘心里来了兴趣,心里为之动容。
“绑上。”柳三娘收了弓,对身边的妇人一抬下巴。
两名年轻妇人上前,手里攥着麻绳。
林牧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把最后一株三七塞进药箱,然后主动伸出双手,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用绑,你们放心,我不跑,因为跑了我也没地方去。”
柳三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嗤了一声,似乎想要笑,又憋住了:“绑上,这是咱们村的规矩。”
麻绳缠上手腕,勒得不紧不松,林牧没再说话。
穿过村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土坯房依山而建,一间挨着一间,大多低矮破旧,墙皮脱落了大半。
但家家户户门口都扫得干干净净,连鸡粪都看不见一坨。
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有的门半开着,探出一两张脸,全是妇人和女娃子。
老的、年轻的、半大的,什么样的面孔都有,就是没有一个青壮年男人的脸。
她们看林牧的眼神,都怪怪的,就像是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男人似得……
大部分人都表现出恐惧的表情,往后退了半步,把门掩上大半,只留一条缝偷偷地往外瞅。
有一部分人是好奇,上下打量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视线从他脸上看到肩上的药箱,又回到他脸上。
还有一小部分人,则是带着敌意,手里攥着扁担和柴刀,眼神恨不得把他活剥了。
还有的,林牧捕捉到了,但没敢多看,是一种隐隐约约压了很久的期盼眼神。
那种怯生生的眼神,不敢正眼看他,只在他走过时悄悄抬一下眼皮,然后又迅速躲闪起来!
一个半大的女娃子突然从巷口窜出来,光着脚,鼻涕挂在嘴上,指着林牧大喊:“男人!奶奶,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你口中说的男人?”
话音刚落,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冲出来,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拽回屋里,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围观的妇人中有人笑了一声,随后,所有女人都接二连三憋着笑,忍不住一样,接二连三的笑起来!
林牧低头走着,忽然开口说道:“各位,对不起,是我打扰到你们生活了!”
走在最前面的柳三娘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而后,带着林牧朝祠堂走去!
祠堂在村子的正中央。
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有着“白茅岭宗祠”几个大字。
字写得工工整整,漆色已经斑驳,看得出来是有些年头了。
门口摆着一把黄花梨木的太师椅,椅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着实是一个有些讲究的老太。
双目微阖,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刻的。
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顶端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眼是两颗血红色的玛瑙,在火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祠堂台阶下,簇拥着二三十个妇人。
她们举着火把,松脂燃烧的黑烟升腾而上,将门前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林牧被推到祠堂门口。
钱阿婆睁开了眼,那双皱巴巴的眼睛显小,眼珠却黑得发亮,炯炯有神!
她看着林牧,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像是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回到头去!
林牧站在阶下,任由她看。
火把烧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钱阿婆才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别看钱阿婆上了年纪,可是她的声音却很洪亮有力。
林牧的声音则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的感觉:“林牧。”
钱阿婆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起来:“哪里人。”
林牧回答道:“河间府。”
钱阿婆又问:“跟谁学的医术。”
林牧道:“家传的医术。”
钱阿婆清了清嗓子,声音逐渐拔高,问道:“是给畜生看病,还是给人看病呢?”
林牧回答道:“给畜生,我是兽医。”
台阶下有人窃窃私语,钱阿婆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说话的人,赶紧闭上了嘴。
这时候,钱阿婆才继续说道:“押进来。”
祠堂正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火把在两旁排开,火焰跳动,把墙壁上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映得忽明忽暗。
供桌上摆着一只铜香炉,香灰堆得老高,插着几支燃了一半的香。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味和松脂燃烧的焦味。
林牧被押到厅中央,面前是供桌,身后是牌位,左右都是人。
钱阿婆居中而坐,太师椅搬了进来,她坐在上面,拐杖横放在膝上。
右边是一张旧条案,案后坐着一个女人。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穿一件月白色短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
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手边是笔墨砚台。
她握笔的姿势很端正,像是读书人家出来的。
她叫做沈芸娘。
林牧从刚才路过的人群议论里听到了这个名字,村中的知事,管文书和账册。
左边,柳三娘抱臂而立,她不坐,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猎弓换了竹矛,矛尖点地,嘴里咬着一根草茎。
钱阿婆拄着拐杖,缓缓开口又问了一遍:
“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师承何人,因何至此。”
她顿了顿,拐杖往地上一顿,“一样一样说,有半句假话,今夜就扔你出山。”
林牧深吸一口气。
“林牧。双木林,放牧的牧。河间府青县人。师承家父林厚德,祖上三代都是兽医。至于因何至此……”
他沉默了一瞬。
“揭发上司贪污军马草料,被反咬一口。丢了官职,充发至此。”
沈芸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林牧今晚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前面几句都是问什么答什么,问一句回一句,像个被审讯的犯人。
只有最后这一句,带着情绪,说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揭发上司贪污”是被贬的原因,“被反咬一口”是对不公的评价。
这个男人不是在陈述事实,是在表达态度。
她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钱阿婆没有表情变化,她只是继续问:“可曾娶妻。”
“不曾。”
“为何。”
“家里太穷了,连一面墙都没有,没有姑娘愿意嫁。”
旁边有个年轻妇人噗嗤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声戛然而止。
钱阿婆又问:“可曾犯过事。”
林牧沉默了片刻。
“犯过。”
厅中气氛骤然一紧,柳三娘的竹矛离开了地面,往前挪了半寸。
“犯的什么事。”钱阿婆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皱了皱眉,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犯了得罪小人的事。”林牧满腔悲愤地说道!
他明明是被流放至此,这穷乡僻壤之地,他根本不愿意来的,来到这里倒好,竟然被这一群女人,不对是寡妇被绑了,又当做犯人审问起来!
这种事情,想想就让人觉得委屈,让人觉得难受……
柳三娘的竹矛又落了回去。
沈芸娘在册子上写字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钱阿婆看着他,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她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鹰头拐杖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问道:“派遣文书呢?”
沈芸娘站起身,走到林牧面前,从他怀中取出那份盖着血红官印的公文。
她接过去展开,凑近火把,仔细看了上面的官印和内容。
“这官印是真的。”她把公文放到钱阿婆手边,声音不高不低,等她看清楚公文上的内容,却脸色一沉,
“但写的是‘戴罪立功’。按例,他不是正式派遣的医官,是……”她顿了顿,选了个词说道:“是流放过来的。”
“流放。”钱阿婆重复了这个词,嘴角似笑非笑,嘲笑道:“官府倒是会省事。把人犯往我这里一丢,就算是安置了。”
她转向林牧,继续说道:“你是兽医。给畜生看病的,不是给人看病的。我这村子,人有病,牛也有病。你说怎么办。”
林牧还没开口,柳三娘先截了话,抢先说道:“给牲口看病的,也敢给人瞧?”
说话间,她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语气比刚才在树林里还冲,继续说道:“治死了谁担?你担得起?”
林牧转头看向她,他没有急,也没有怒,只是平静地反问:“你以为我愿意吗?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给人看病的!”
柳三娘愣住了。
她嘴张了张,想反驳,但一时找不着话。
旁边几个妇人小声议论起来:“也是啊,牛马不会说哪儿疼……”
“这后生说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别打岔,听阿婆怎么讲。”
钱阿婆举起手来。
全场立刻安静。
她看着林牧,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但这点变化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嘴皮子利索。”她淡淡道,“但嘴皮子救不了命。”
她拄着拐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白茅岭不收来历不明的人。你是官派来的,老婆子不杀你。但想留下……”
她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得按我的规矩来。”
“村里有头耕牛,病了七八天,眼看不行了。你要是能治好它,留你三日。若是治不好……”
她转过身,背对着林牧,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连夜赶出山。山里有狼,有野猪,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牧问:“治好了,只留三日?”
钱阿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先活过这三日再说。”她顿了顿,“三日后,看你顺不顺眼。”
说完,她拄着拐杖往里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柳三娘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林牧面前,憋着笑意,差点就笑场了:“搜身。”
说完,一把抓住林牧的衣领,将他拖到祠堂角落的一张桌子前。
火把在这里照得格外亮。
十几个年轻小寡妇妇跟过来,围成半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