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宅里就有个家庭医院，医院不大，但处理林雾手上的伤足够，季垣带着林雾往诊所走。

外面阳光很大，可林雾的手指却冰冰凉，没有半点温度。

季垣不免朝身边人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林雾那双被雾蒙住的眼睛。

她从一开始就看着季垣，哪怕出来都没有挪开目光。

七月份，院子里的绣球花开得正好，一团团一簇簇开得喜庆，风吹过时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林雾的手乖乖地被季垣牵着，她看着他那双浅蓝的眸子，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季垣却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那么一丝好奇，和欢愉，拇指在林雾手腕轻轻划过。

“想问什么，可以说出来。”

林雾感觉到手腕上属于男人的温度，很暖；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松香，同样很暖，暖到让她前所未有的愉悦。

男人的褐色瞳孔的边缘真的是浅蓝绿色的，是她哪怕用尽所有颜料都调不出来的颜色，像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

“你的眼睛很好看。”

这是她很早就想说的事情，欠了季垣很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说了，可是现在的季垣，似乎不再是会为了瞳孔颜色而自卑的那个小孩。

“很漂亮的，我很喜欢。”

林雾又说了一遍。

季垣没想到林雾会和他说这个，他平日里都是带黑色美瞳来遮盖眼睛里的异色，小时候因为瞳孔的颜色苦恼过，长大后虽然不在乎外人的眼光，可还是不想再谈合作时旁人总是盯着他眼睛看，所以干脆遮起来。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他的眼睛了，知道的人也不多。

没有人说过他的眼睛好看，小时候甚至季家人都觉得他眼睛的颜色不祥。

“谢谢。”

“不客气。”

林雾开心地弯了弯唇，她眼睛里的那层雾散开，阳光落进去了一些，整个人明艳起来，女孩的皮肤很白，白得晃眼，她精致的五官是被造物主精雕细琢过的作品。

季垣承认此时此刻，他的心跳的确快了一拍，哪怕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他仓促地挪回视线。

林雾也没有再看季垣，脚下的步子变得异常轻快。

她觉得黎家那个小姐真是太傻了，留着季垣这么个大宝贝不要，白给她捡了便宜。

哦不对，不能算是白捡的，她还欠黎家那个傻弟弟一颗肾。

没关系，一颗肾和季垣，当然是季垣更重要，他是她藏在心口的烟火，什么都不换。

接下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缓慢地并肩走着，静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奇怪的是谁都没有觉得不自在，好似本该如此。

两人的容貌都极为出挑，许多佣人见到两人走在一块，都看愣了神，许久挪不开眼。

处理完伤口出来，林雾的手指被涂上厚厚的透明膏药，似乎是不习惯，她一直把手指举放在身前。

看得季垣扯了扯唇。

“现在这么小心，当时烫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茶杯丢掉？”

男人手里提着林雾的药。

林雾看向季垣，男人这张脸太好看了，哪怕昨晚趁着烛光已经偷偷看了许久，现在看还是会看呆。

和她幻想出来的稚嫩青涩面庞不同，他的面容温和却有棱角，像颜料盘里的天然群青，温雅又神秘。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骨在眼眶处留下淡淡阴影，皮肤像是中世纪油画中的少女皮肤，细腻到没有瑕疵。

“嗯？”

季垣左手在林雾眼前晃了晃，见她又看呆了。

林雾回过神，眨了眨眼睛。

“我不知道。”

“什么？”

季垣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我不知道要丢掉，我以为敬茶都是这样的。”

女孩偏着头，季垣看清了她眼里的茫然，她不是在撒谎，而是真的这样认为。

季垣哑然。

“嗯，以后知道了，让你不舒服的事情都可以拒绝。”

顿了顿，季垣在夏日的虫鸣声中补充了一句。

“或者和我说。”

在梦里，林雾总是不言不语，敬茶这件事过后，奶奶和他打电话，说林雾没有教养当不好季家长媳，说她衣着不检点，还把叔母送的礼物丢在地上。

说了很多全是抱怨，他打电话给林雾，隐晦地提点她，电话里林雾始终沉默。

本来以为只是一个梦，如今看好像又不是。

“什么都可以和你说吗？”

林雾每次看季垣，都看得很认真，好似眼睛里就只有季垣一个人。

季垣喉结动了动，轻轻吐出两个字。

“可以。”

男人的声音很轻，随着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个干净，可落在林雾心里却很重。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个逼仄破旧的阁楼，小到装不下任何人，小到季垣一个人便占据了大半个空间，剩下的一点点空余，她留给了画画，画的是无处诉说的心事。

现在那些心事都可以说给季垣听，那她可以说很久。

“那我可以说很久了。”

林雾开心地弯了弯眉眼，雀跃的步伐都跳跃起来。

季垣张了张唇，想说他下午便要回港城，可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做事向来果断，鲜有犹豫的时候，这很不像他，他不喜欢打破原有的计划，让严墨掉头已经是破例。

“我下午要飞港城，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和我打电话。”

他最终开口了，然后看见林雾跳跃的步子慢慢停下来，连风吹动她长发的幅度都小了。

“要去多久呢？”

林雾没想过，原来结婚后夫妻两人还是要分开。

她看视频里说男女要想长久在一块，必须是夫妻关系才可以，所以前天在医院，在听到黎小姐打电话说不想嫁给季垣时，她果断接过了这门婚事。

她的亲生母亲不同意，哪怕她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可还是嫌弃她的出身，觉得她会搞砸这门婚事。

黎家是因为给黎郁肾脏做配型，才发现孩子抱错，那她就利用这一点和他们做了交易。

可现在还是要分开吗？

“你回门那天，我会回来。”

季垣没说回来之后他很快又要回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说不出口，他偏过头不去看林雾的眼睛。

可那些未尽之言，林雾似乎猜到了。

“之后还是要回去对吗？”

太阳落下的光线让季垣的眸色更浅了一些。

“嗯。”

林雾垂下眸子不再看季垣。

“好吧。”

纤长的睫毛在她眼睑落下淡淡阴影。

季垣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