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山的路上,陆青走得飞快。
三十来斤的极品红菇压在背篓里,换做以前他早喘不上气了。
现在不仅不累,反而觉得浑身通泰。
“咯咯——”
前方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扑腾声。
陆青停下脚步。
一只拖着长长尾羽的大肥野鸡,正从草丛里窜出来。
它那五彩斑斓的毛色在林子里格外显眼,体型大得像个小土墩,少说也有四五斤重。
这年代,山里的野物比人精,平时听到点风吹草动早没影了。
可这只野鸡却像傻了一样,直愣愣地僵在原地。
浑身羽毛炸立,连半步都挪不动。
“嘶嘶。”
盘在陆青脚边的百年黑蜈蚣吐着毒信,半截身子立在腐叶堆里。
山中百毒之王的气息,直接把这只野鸡吓破了胆。
“干得好。”
陆青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大步走过去。
伸手一把薅住野鸡的脖子,用力一拧。
“咔嚓。”
扑腾的野鸡瞬间没了动静。
“回家,炖肉。”
陆青把野鸡往背篓里一塞,抖了抖袖口。
黑蜈蚣化作一道黑影,顺溜地钻回他的袖管深处,重新盘卧下来。
……
半个钟头后,排柳村。
破土坯房的院子里升起了久违的炊烟。
灶台里的松枝烧得劈啪作响。
大铁锅里,澄黄的鸡油咕噜噜地翻滚着。
陆青切了满满一大盆极品红菇,一股脑倒进锅里。
野生红菇遇到老母鸡汤。
那种直往人脑门子里钻的鲜香味,在八十年代这清汤寡水的山村里,简直就是投下了一颗炸弹。
浓郁的肉香混着山珍的奇异香味,顺着山风,飘出老远。
屋里,陆小青被这股味道馋醒了。
她裹着破棉袄扶着门框走出来,瞪大了无神的双眼。
“哥……你哪来的肉?”
陆青赶紧扔下烧火棍,过去扶住她。
“进山运气好,碰到个撞树晕死过去的野鸡。顺手还采了点蘑菇。”
陆青扶着小青坐在灶台边的一截木桩上。
“你身子虚,大夫说你严重贫血,这红菇补气血最管用。今天放开肚子吃。”
小青看着锅里翻滚的肥厚鸡肉,咽了口唾沫。
“哥,咱们家都大半年没沾过荤腥了。”
“以后哥天天让你吃肉。”
陆青拿起破木勺,在锅里搅和了两下。
香气更加放肆地往外扑。
“汪汪汪!”
村里的野狗开始发狂乱叫。
“哎哟喂!这味儿也太霸道了!”
院子外本就破烂的篱笆墙外,突然探出两三个脑袋。
带头的是陆青本家的堂婶,张翠花。
这女人平时最势利眼,陆老爹刚死那会儿,她还跑来抢走了一口铁锅。
“青子啊!你家这是炖啥呢?咋这么香啊!”
张翠花耸动着鼻子,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口大铁锅,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旁边跟着村里的老光棍王麻子,也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乖乖,这可是老林子里的五彩山鸡!还有这么多红菇!这得是多大的造化啊!”
陆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关你们屁事。”
张翠花脸色一变,三角眼一横。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是你婶子!长辈问你话,你就这态度?”
“长辈?”
陆青冷笑一声。
“我爹下葬缺钱买草席的时候,你去哪了?”
“赵大虎昨晚带人来踹门要账的时候,你又死哪去了?”
张翠花被噎得老脸一红,但不肯死心。
“那……那不是婶子家也困难嘛!”
她扒着篱笆墙,不要脸地凑近了些。
“青子,小青这丫头身子骨弱,受不住这么大油水的野味。容易滑肠子!”
“这样,婶子帮你尝尝。大虎那笔账,婶子替你想想办法。”
说着,她竟然不知从哪掏出一个破搪瓷碗,推开篱笆门就往里走。
王麻子也赶紧跟着挤进来。
“对对对,见者有份,你小子吃独食不怕噎死!”
陆青眼神骤然变冷。
他顺手抄起砍柴刀,猛地转身。
“咣当!”
一刀狠狠劈在案板上。
刀背震碎了一块烂木头,木屑飞溅。
张翠花吓得猛打了个哆嗦,脚下硬生生刹住。
“往前走半步,我剁了你们的手喂狗。”
陆青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嚷嚷起来。
“陆青!你他娘的长脾气了是吧!敢对长辈动刀子?”
“就是!”
张翠花缓过神来,双手叉腰破口大骂。
“我看你这野鸡来路不明!肯定是你手脚不干净偷来的!大家伙都来看看啊,陆家出贼了!”
“滚!”
陆青猛地抽出刀。
幽冷的刀锋闪过一道寒光。
他袖口里的黑蜈蚣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常人听不见的嘶鸣。
一股极度阴冷的气场从陆青身上散开。
张翠花和王麻子对上陆青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根本不是一个十六七岁半大小子该有的眼神。
像是一头护食的孤狼。
两人被盯得心里发毛,一步步往后退,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
“你……你个白眼狼!你给我等着!”
张翠花站在路边跳脚大骂。
陆青理都没理,转身拿了个干净的粗瓷碗。
盛了满满一碗浓郁的红菇鸡汤,上面还飘着一层黄油,挑了最嫩的一个鸡腿放进去。
“小青,趁热吃。别理那群乱吠的狗。”
小青捧着碗,眼眶泛红。
“哥,你真厉害。”
“吃。”
陆青咧嘴笑了。
就在这时,院墙外的小路上,路过一个提着帆布包的年轻女人。
女人梳着两根麻花辫,穿着崭新的确良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蓝布裤。
虽然衣服朴素,但掩盖不住那高挑的身材和白皙的皮肤。
这是排柳村里有名的冷美人,城里来的女知青林雪。
平时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清高模样。
林雪刚从公社开完会回来,走了十几里山路,此刻又累又饿。
那股霸道的肉香直冲鼻腔。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目光越过破败的篱笆,正好看见陆青正蹲在地上。
陆青毫无顾忌地捞起半只野鸡,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撕扯着一块油亮亮的鸡胸肉,大口咀嚼。
粗犷,野蛮,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生猛。
“咕噜……”
林雪的肚子极不争气地发出一声清晰的轰鸣。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在这个连玉米面都吃不饱的穷山沟里,这个出了名的穷光蛋竟然在如此粗鄙地大吃大喝。
更让她恼火的是,自己竟然被这股肉香馋得失了态。
林雪咬了咬嘴唇,高高地扬起下巴,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她用力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冷哼一声。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打只野鸡,暴发户做派,有什么可显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