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不及感谢，他就又打了个转，急匆匆消失在路的尽头。

半块窝窝头夹着半块的肉，吃完再灌些井水，肚子就饱了。

我不敢耽误，一头扎进学校，将课程学完。

中午照例是没时间吃的，坑里的垃圾已经被收拾干净，所有东西一起卖到废品站，得到三毛钱。

算起来，这三天我已经赚上一块了。

照这个速度下去，月底就能凑够学费。

可是垃圾坑已空了，再想卖废品，就只能像拾荒人一样四处寻找。我一个学生，哪有这么多时间。

傍晚放学，我饿着肚子冲到建国饭庄的泔水桶，不出意外看到了那道身影。

许是已经熟悉，他没有像之前那么迫切，反而放慢了速度，像是等我一起翻找。

天色还没黑透，偶有学生或者老师从道上路过，看到我俩的身影，发出几声嘲笑。

“他们看不起我们这种捡饭吃的叫花子。”他没有沉默，反而得意洋洋起来，“有什么看不起的，他们都吃不起白面馒头，我可是能吃上肉的人。”

说着，拿出一块排骨，在嘴里嚼了嚼。

建国饭庄大师傅的手艺确实好，肉香迅速弥漫开来，引得我肚子咕咕乱叫。

“喂，你也吃啊。”他又塞给我一块，“饭庄的阿姨知道会有人捡饭吃，特意把泔水跟剩饭分开，你放心吃，可好吃了。”

原来如此。

难怪他每次都能装满满一兜，难怪我昨天捡到的窝窝头干净整洁，只沾着菜汤，却没有被泡烂。

我的鼻头一瞬间被堵塞，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亲生的母亲连窝窝头都吝啬给，陌生的阿姨却释放如此多善意。

还记得初入社会的时候，妈总是跟我讲，外头人有多坏有多恶劣，要提防要警戒，不可交心更不可借钱。

等真正深入接触以后才发现，哪有那么多坏人。

没有利益纠葛，没有血缘纠缠，外人就算是想算计，也没有那个由头跟意义。

真正容易杀人不见血的，反而是最亲近的家人。

“喂，我看你背着书包，你是学生吗？”那人还在喋喋不休，“你家里既然给你上学，又为什么让你来当叫花子，不给你饭吃吗？”

我沉默着吃完，内心缓慢打开一个小口子，长久的压抑让我忍不住倾诉，“我家里人不想我上学了，所以不给学费，不给饭吃，我要攒学费。”

“你攒多少了？”他似乎很感兴趣，“有五块钱吗？”

我瞬间警戒起来。

外人的确没有算计的由头跟意义，但如果涉及到钱，那就不一样了。

“没有。”我声音很轻。

“连五块钱都没有，怎么交学费。”他嗤之以鼻，“不过你家里既然那么不愿意你上学，你攒的钱最好收起来，可别让他们收走了。”

“那不会。”我下意识摇头，“我藏起来了。”

“你可得藏结实点。”他终于把兜装满，冲我摆摆手离去。

我有样学样，把能吃的窝窝头都挑拣出来，没啃过的骨头也挑出来，用干净的纸包着，留作明天的早饭。

回到家门口，把一块钱埋好。

想了想那人说的话，我又多做了些掩饰，以防被看出异常。

弄好这些，我洗干净手，陷入沉沉梦乡。

第二天我起更早了，反正也没有饭吃，不如早点去翻翻哪里有瓶子跟书本子。

妈坐在厨房烧火，看到我眼底闪过冷意，她似乎没想到我能抗住这么些天，很快又满脸烦躁不耐烦。

我假装看不见，拎着书包跑过去。

“站住。”妈忽然叫住我，“李花，你是姐姐，你要懂事，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给家里帮衬了。”

“妈你生我下来就是为了帮衬的？”我扭过头看她，心里有点憋闷，“我是你的附属品吗，我为你而生的吗？”

“我是你妈。”妈似乎没想到我敢这么反驳，变了脸色，“我生了你，我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怎么对你了？”

我们两个声音越来越大，李草和李叶睡眼惺忪冲出来，邻居几个婶子也探头探脑。

“我只是想上学，我有什么错吗？”我大声道，“妈天天想让我辍学，说家里拿不出学费，我就自己攒，妈不让我吃家里的饭，我就不吃，我到底怎么对你了？”

这年头，不上学的小姑娘很多，给家里帮衬也正常。

但是不给饭吃，就过份了。

妈脸上挂不住，不讲话了。

大屋里的李宝哭起来，妈顺势把炉膛的火抽出来浇灭，冲进屋奶李宝去了。

李草和李叶呆呆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大姐。

也是，我之前跟妈的对抗都不在明面上，这还是第一次爆发激烈冲突，与我以往温顺的形象大相径庭，她们肯定会惊讶。

就连门口的婶子也交头接耳，说李家大妮变了，以前不敢这么跟家里讲话的。

变，当然要变。

人不变，就要被吃掉。

我不想当那个被吃掉的人，更不愿意庸庸碌碌一辈子。

背上书包，忽视掉婶子们打量的目光，我直奔学校，余光中好像看到有亲戚来我家，猜测是妈请了援军。

她向来如此，有事就喊娘家人过来，对着我们几个指指点点，连批带评，压得我们抬不起头，最后如了她的意。

我心底冷笑，脚下却不敢停，先去校门口的大坑里，发现有同学扔了新的垃圾，连忙整理妥当，又在学校周围绕了几圈，把能捡的全都捡起来。

只是到底比不上守着垃圾堆，一天下来也才卖个两毛钱。

我心底着急，又找不到解决办法，只好先回家休息。

想到家里可能有亲戚，我特意在门口转悠了一会，没有直接去埋钱。

在反复确认过，所有人都休息了，我才放松警惕，找到我做的标记。

然而仔细挖开，里面并没有躺着十个硬币，只有空空如也的泥土。

我的钱，我的一块钱。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