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刚才两个人还挺和谐，一提钱，顾晓宇的眼神就变了，比我还要警惕，“干什么？我没钱，不借钱。”

犹豫了下，又道，“你要多少？三毛两毛我能借，其他的算了。”

“我不借钱。”我尽量慢条斯理，“我只是问你想不想挣钱，如果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挣到钱，你愿不愿意投入一些……”

我比了比数钱的手势。

“说来说去还是要钱。”顾晓宇的眼神痛极了，“我可是个孤儿，我还是个流浪儿，我攒点钱不容易，你好黑的心。”

是的吧，果然只有孤儿才不上学，捡饭吃。

我笑了笑，将计划全盘托出。

捡破烂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收破烂才是正道，我们没有门脸，但只要有一辆车，就能把货物送到镇子上，赚取差价。

顾晓宇看起来很犹豫，能理解，他这么多年习惯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压根没想过那么远。

我急着去上学，让他中午放学在学校门口等我。

也许是发现了挣钱的路子，让我失去一块钱的心没有那么痛，反而坚定要挣回更多更多的一块，十块，百块。

到了中午，顾晓宇果然在门口等我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发白的衣裳，顶着略微潦草的头发，坐在一辆倒推车上。

那倒推车看起来年纪比老爷爷还大，车身到处都是锈迹，三个轮胎布满裂痕，让人怀疑会不会突然爆胎在半路。

好在车厢是在前面的，不用担心在奋力骑蹬的时候掉东西，所以又名倒拉牛。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顾晓宇用力拍着手里的横杆，“跟我好多年了，没想到又要重出江湖。”

“你轻点。”我心惊胆战坐进去，生怕车子趴在半路。

顾晓宇哈哈大笑，两条腿交叉踩在车把上，屁股离开烂座椅，开始奋力地蹬扭。

想出来收破烂的点子固然惊艳，真正收起破烂又是另一种考验。

学校所在的小李庄太熟悉了，我们都默契避开，冲去了隔壁的大李庄。

等到了村口，才发现没有称。

酒瓶子尚且能按个来，书本子那都得按斤称。

以及定价，是比村口老板娘贵一分钱，还是完全按照她的价格来？

顾晓宇的意思是，跟老板娘一样就行，已经上门收了，还要再少挣钱，太亏了。

我思量片刻，拒绝了他。

“我们年纪太小了，给人一种不可靠的感觉，价格再不涨一点，别人可能不会卖给我们。”我解释，“现在虽然少挣一点，但只要能挣到钱，那就是最好的开始。”

至于称……

顾晓宇拍拍胸脯，“交给我。”

他挑村口一个泥瓦屋闯进去，不知交涉了些什么，很快喜滋滋地拎着杆秤出现。

“你……买的？”我想起来关键，“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多少本钱呢。”

顾晓宇眼底又出现那股熟悉的肉痛，如剜心割肉，他一只手拎着杆秤，一只手伸进裤裆里，掏啊掏啊掏，掏出来一张棕黄的五块钱。

上次见到它，还是妈摔在饭桌上，让我不敢触碰。

这次……也不太敢呢。

“别瞎想，我怕钱丢了，在裤子内侧缝的兜儿。”顾晓宇没好气，“你要不要？不要我收回去了。”

我眼疾手快抓过来，“要，当然要，咱们今天就靠这五块，看能挣多少。”

“那走吧。”顾晓宇恢复得意洋洋，“这杆秤是我找村口大叔借的，待会咱们收到酒瓶子，里面剩的酒可都得倒给他。”

人和人的交易真是奇怪，可以是半块窝窝头，可以是百万金额，也可以是瓶底子里的一点酒。

现在，我们也要做人生中的第一笔交易了。

我把几张干净的纸用浆糊拼在一起，尽可能大地写上“收破烂，酒瓶子4分一个，书本子5分一斤，包装袋3分一斤，破铜烂铁6分钱一斤”，并挂在倒拉牛前面最醒目的位置。

顾晓宇又开始撅着屁股蹬车，两条腿抡得极快，倒拉牛在村口溜了一趟又一趟。

遗憾的是，始终没有人理会。

“他们是觉得咱们年纪太小了吧。”他开始不自信起来，“小花，要不咱们算了吧，还是老实捡破烂，起码能保证挣到钱。”

我苦思冥想，琢磨起溜乡卖雪糕，卖臭豆腐，以及磨剪子戗菜刀的人。

为什么他们一来大家就知道，因为他们的腰间都别着一个大喇叭，只要进村就打开，循环播放，如魔音贯耳。

虽然有时候吵了点，但大家知道谁来了，想买的自然就会打开门。

收破烂也同理，就得让屋里的人知道，外头有生意。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张嘴，却发现做了半辈子流水线工人，我只会干活，哪里会吆喝。

可想想一块钱，想想妈冷着的脸，想想半辈子的苦难，我又强行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收破烂，收破烂了……酒瓶子4分钱一个，书本子5分钱一斤……包装袋也要，3分钱一斤……”

正在扭屁股的顾晓宇得到启发，眼前一亮，扯着嗓子嗷嗷，“收破烂，收破烂，啥都要，只要你有就要，价格合适，先到先买……”

真不愧是油滑小流浪，他纯正的男中音，字正腔圆又带着跌宕起伏，情感饱满中不失高亢，如脱弦利箭，刺破平静的大李庄。

距离最近的人家已经打开门，好奇地看过来。

顾晓宇更来劲了，把价格咬重，“……4分钱嘞……3分钱嘞……”

先前的大姐在看到是两个小孩时，已经准备把门关上了，一听这价格，又顿住了，“哎，那俩小娃，这价格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童叟无欺。”顾晓宇喜滋滋把倒拉牛停下，“姐姐，只要你有，我们就收，有多少收多少，当场结账。”

也不知道是价格打动了，又或者是一声姐姐实在太百转柔肠，大姐干脆利落打开门，抱出一摞书本子。

我连忙挑起秤，将秤砣打得高高的，“5斤9两，姐，给您3毛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