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有这么心痛过，像是一瞬间眩晕掉，眼前的一切都跟着模糊，不真实，如同做梦。

我辛辛苦苦攒的一块钱，我宁可吃剩饭菜都不舍得动的一块钱，此刻竟然凭空消失了。

不对，不是凭空。

一定是有人拿走了。

我第一反应是知道我藏钱的小乞儿，想想他连我家在哪都不知道，又怀疑起了妈。

推开沉重的木门，家里还是一如既往静悄悄，弟弟妹妹们都睡了，妈也躺在床上。

亲戚已经走了，不知来的是舅舅还是二姨。

桌上照旧收拾干净，没有任何残羹留下。

倒是回房间里，两个妹妹还没睡，正在盯着掌心交头接耳，嘻嘻哈哈。

看到我，李草立马背过手，神色警惕又不忿。

想想这几天她应该代替我，干了许多的活计，成为这个家里的“新大姐”，不忿倒也能够理解。

只是这警惕，又是为何。

我没有问李草，而是看向更为天真烂漫的李叶，“叶儿，妈让你把刚才拿的东西还回来。”

“什么？”李叶慌了，“可我还没吃，早知道就吃了……我现在就吃。”

她动作极快，三两下剥皮，就塞进嘴里。

橙黄色的糖皮旋转着掉在地上，是玉米口味的糖。

“你们哪来的？”我大声质问。

糖在家里是极其罕见的东西，就算有那也是李宝的，用妈的话说就是，几个丫头片子吃什么吃。

除非……是她们偷钱买的。

许是被我的眼神吓到，李叶哇地哭出声，玉米糖还在舌尖，含含糊糊地喊，“是妈妈给的，妈妈说捡到一块钱，拿来给家里买糖吃。”

我的脑袋瞬间炸了。

真的是她，她不仅断我挣零活的路，拒绝给我饭吃，现在连我辛辛苦苦攒的钱也要偷走，她满心满眼都是逼着我辍学，逼着我去为她挣钱照顾孩子。

这真的是妈妈吗？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妈妈？

李草和李叶明显被我吓到了，在旁边嗫嚅着不敢出声，倒是隔壁房间里传出李宝的哭闹，接着是妈的怒吼，“能睡睡，不能睡滚。”

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有些事情是没办法改变的，比如父母，比如亲戚。

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比如学业，比如命运。

一块钱是妈拿走的无疑，以我对她的了解，很难再拿回来，除非撕破脸。

可真撕破脸，我该怎么生存，吃饭能去捡泔水，睡觉难道去大桥底下？

我才十岁，离开家门，只会被拐子被卖进深山里去。

若不撕破脸，失去这一块钱，我的学费更加遥遥无期。

到底该怎么办？

挣钱，存钱，要钱，所有的事情混在一起，将我的脑袋搅成一团浆糊，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等回过神，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也许是拿了一块钱心情好，妈竟然准备了我的早饭，金黄的玉米窝头散发出成熟的面香，是残羹剩饭远不能比拟的。

我原本不愿吃，想了想，回头抓起一个离开。

妈在身后发出冷哼，眼神里透出几分得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我讨厌她这种掌控，她所有紧逼的动作，都让我牢记，不要心软，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去学校的路上，我又遇到我的饭友。

他拎着一个网兜子，里面是一些酒瓶子，随着走动发出叮里咣当的声音。

看到我，他先是一愣，难得撇去些许油滑，羞涩道，“以前只知道捡瓶子和书本子，后来看你什么都捡，才知道都能换钱，不过你别担心，我只捡酒瓶子，不跟你抢。”

我笑了笑，把温热的窝窝头一分两瓣，递给他一半。

“这，这是给我的？”他有些受宠若惊，眼眶慢慢红了，“我还没吃过这么热的窝窝头……”

怕他真哭出来，我赶紧转移话题，“你这要卖去哪里？村口的铺子吗？”

收破烂的地方有许多，但大家没有车，破烂又沉又重，通常就近卖掉，能挣多少是多少。

“当然不。”提到这个，他的眼底又恢复狡黠，“一个酒瓶村口才给三分，送到镇子上就能卖五分，我当然要去五分的地方了。”

从村口到镇子，背上这些叮里咣当的酒瓶，起码得走半个小时，实在是太辛苦了。

像是看穿我的想法，他摇头晃脑道，“鄙人顾晓宇不才，刚好有一辆破到发烂的三轮车，虽然骑起来比酒瓶子还要响，但起码能用。”

三分钱，五分钱。

骑车，送到镇子上。

这不就跟以前去义务小商城批发，再回老家摆地摊差不多嘛。

只不过从买了卖，变成卖了买。

从下游销售，变成集中源头。

本质上还是二手商人，甚至不用费力地搜寻破烂，唯一困难的大概就是本钱。

想到这人之前问过的话，我舔了舔嘴唇，由被动变为主动，“顾晓宇是吧，你有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