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台阶被盛夏的太阳晒得发烫。祝如意走下最后一级时,听见周迟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如意,”周迟追上来,嘴唇动了几下,“谢谢你这么多年的付出,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好的。”
四年前她收到上海大事务所offer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说如意你为我放弃这么多,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好。
永远是多久?他嘴里的永远就只有四年,他竟然能在民政局门口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再说一遍。
祝如意晃了晃手里的离婚证:“周迟,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们就是两条平行线。互不干扰,各自安好。”
她转身往公交车方向走,周迟跟在侧后面两步远的距离,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远程开了车门。一辆崭新的深灰色SUV闪了闪灯,停在路边树荫底下。
“这么快就提新车了?”祝如意看了一眼,她认得这个牌子比亚迪唐,落地至少二十五万,“看来这四年你存了不少钱啊。”
“爸妈贴钱买的,如意,你知道的,单位搬到高新区,没车不方便。”见祝如意没有回他,“如意,你怎么没开车来?”
“送去保养了。”
周迟挠了挠头,“是要保养了,大半年了都。”车子平时都是他开,但维修保养都是祝如意,这是祝振华给她的陪嫁,她觉得自己应该照顾好车。
“你去哪儿,我送你。”
“你忙吧,不用送。”
公交车来了,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到4S店时,祝如意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取了车,她把车上周迟买的挂件和小摆件通通都扔掉了,然后她把座椅放倒,闭了一会儿眼。
周迟最终给了二十万,比原来说的多了。是共同好友老陈劝的,他们三个是高中同学,对祝如意和周迟的感情,老陈知道得十分清楚。
老陈还在电话里劝如意:“如意,你别嫌我多事,周迟他妈那个强势的性格我们都清楚,周迟自己这些年也不容易,后面这五万块是他背着他妈给的,你就当他给你的青春补偿。”
“陈辉,青春补偿?那你应该劝他多补偿点给我,都是二十七岁,在婚恋市场上,他会越来越抢手,我马上就要无人问津了。”
休整了下情绪后,她开车回了县城父母家。她在一所高中做总账会计,每月到手六千,没有编制,没有绩效奖金,好处是工作清闲,还有寒暑假。
她当初也不是没有其他选择,但她爸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她想着这三个月的假期,她就能陪她爸了。祝振华今年五十六,三年前办了内退,现在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正常的物品和人是完全分辨不出来了。
拐进老小区的时候,祝如意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夏天。也是七月,她刚高考完,每天窝在家里翻大学录取指南,她爸刚教完她这一届,在家还没歇几天,就被学校安排再接高三班。
她不开心,她知道教一年高三有多辛苦,寒暑假还得不到保证,能休三分之一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最近祝振华每天下班回来都喊渴,一口气能喝一大壶。周末更是家里一升的冷水壶能喝两壶。
“爸,你快成水牛了。”她趴在沙发上看电视,扭头对他喊。
祝振华正对着电风扇喝水,下巴上沾了水珠。他放下水壶,用毛巾擦了擦嘴,笑着说:“夏天出汗多,多喝水,多小便也是排毒。爸这是新陈代谢好,懂不懂?”
“谁家代谢是喝水喝好的?”韩云从厨房探出头来。祝妈妈在县里一家超市做行政管理,上班早出晚归。今天难得休息,从早上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她手在围裙上揩了两下走过来,盯着祝振华看了一会儿,眉头就皱起来了。
“振华,你过来。”韩云把他拉到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祝振华的衬衫明显空了,腰侧的布料起了褶,锁骨从领口顶出来。
祝如意也过来,歪着头看。她爸确实瘦了,脸窄了一圈,眼窝下陷,颧骨变得很明显。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因为他精神还好,说话中气也足,早上六点多去学校,晚上十点才回来。
“你称过没有?”韩云问。
“没有,大老爷们称什么称。”祝振华不以为然地说。
“去称。”韩云不死心,给祝如意使了个眼色。
祝如意听了妈妈的话,从自己房间把电子秤拿了过来。她自己先站上去,五十五公斤。
“嗯,如意的体重很完美,一米六五的个子,一百一十斤,不瘦不胖,标准得很。”韩云点点头。
接着祝振华踩上去,数字跳了几下停住了,六十五公斤。祝如意记得清楚,她爸春节的时候是七十公斤,不到半年,竟瘦了十斤。
“振华,明天去医院。”韩云的脸色变了。
“爸,明天我陪你去。”祝如意拽着他的胳膊摇了摇。
“大惊小怪的。”祝振华下了秤,有点不耐烦,“去年体检都正常,你和你妈都大惊小怪的。”
“爸,你这不正常。”祝如意松了手,“短时间瘦十斤,你又没减肥。”
“夏天胃口不好,正常的。”祝振华到桌上又拿起了水杯。
“空调开着,你一个早上喝五杯了。”韩云把他杯子拿走,“正常不正常是医生说了算。”
第二天是周一,韩云请不了假,祝如意陪祝振华去医院。广陵县里只有三个医院,县医院,县中医院和县妇幼保健院。他们去的是县医院,医院不大,楼也有些旧,但走廊上挤满了人。
祝振华等候就诊的时候,还开她玩笑说:“如意你马上去上海上大学,以后看病就得去大医院了,听说大医院像迷宫一样,能把人绕晕,不过如果有什么大病还是要去上海看。”
祝如意挽着他的胳膊说:“那你好好的,一辈子都不需要去上海医院,就在老家好好养着。”
一共要抽七管血,祝如意在旁边数着,每抽一管她的心口就一阵发紧。最后一管抽完,祝振华从凳子上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撑住了墙。
“爸!”祝如意赶紧扶上去。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脸色发白,“血抽得太多了,又是空腹,可能有点低血糖。”
她从包里掏出面包和水。祝振华接过去三两口就吃完了,他吃得又快又急,像饿了好几天一样。她从来没见过她爸这样吃东西,他一直是慢条斯理的那种人,吃面条都要一根一根挑起来吹凉。
“爸,你慢点,别噎着。”祝如意有点担心。
“有点饿了。”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水灌下去后,嗓子眼发出咕咚一声。
报告下午才出来,还是祝如意陪着来的。五张化验单从自助打印机里吐出来,每张上面都有向上的红色箭头。空腹血糖15.5,祝如意在生物课上背过临界值是6.1,糖化血红蛋白11.2%,血脂四项有三项标红,尿常规里酮体两个加号。
医生一张张翻过去,每翻一页眉头就沉一分。
“祝振华?”医生五十多岁,戴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他,“你这个情况很严重啊。血糖超标近三倍,糖化血红蛋白高出正常值将近一倍。你这是典型的糖尿病急性起病,而且胰岛功能受损已经很明显了。”
祝如意站在旁边,两条腿发软,她都能听见自己嗓子眼里有东西堵着。
医生继续往下说:“糖尿病会引起血管病变和神经病变,眼底下有毛细血管,时间长了会视网膜病变,严重会失明。心脑血管、肾脏、下肢,也全都会受影响。还有,糖尿病有家族遗传倾向,你家里人有没有?”
“我母亲,大哥都是糖尿病。”祝振华说。
“嗯,”医生看了祝如意一眼:“孩子最好也定期监测,空腹血糖和糖化血红蛋白一年查一次,不要拖到有症状了才来。你这个情况,大概率是遗传加后天劳累共同诱发的。”
从医院出来,祝如意手里的药袋沉甸甸的,二甲双胍、格列美脲,还有饮食清单。祝振华走在她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背也微微佝着。
七月,傍晚的风还是很热,吹动了他后脑勺几根白头发。那几根白头发是什么时候长的?祝如意忽然发现,她好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爸的背影了。
“爸。”她追上去。
祝振华停下来,祝如意看到他眼眶微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那个在讲台上站了快三十年,能把最难的数学题讲得风生水起的男人,此刻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草。
“如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回家吧。”
祝如意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一样。
“爸,你好好治疗,好好调理,一定会好起来的。”她说,“你才四十几,还年轻呢。”
“我来拎,太重了。”祝振华接过她手里的药袋子,另一只手牵起她,两人往家走去。
那天晚上韩云提前下了班,全家吃过晚饭,坐在客厅里。祝振华在翻医生给的饮食手册,然后放下,他看了眼一升的水壶,拿起来,又放下,这是他两个月来每天的必需品,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到底是真的因为夏天出汗多,还是身体在发出某种他听不懂的信号。
祝如意坐在他旁边,过了很久,祝振华忽然说:“如意,你去上海读书,毕业就留在上海,再找个好对象,生了孩子就让你妈给你带,以后别回来了。”
“爸,你说什么呢。”她鼻子一酸。
“爸这个病,”他眼睛没抬,“也是给你一个警示,以后得找个家底清白的,不能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
祝如意没回答,她才十八岁,心里想的是她爸的病一定会好,等她毕业了要把爸妈都接到大城市去。
她刚停好车,手机屏幕上来了一条她爸发来的语音:“如意,晚上想吃什么?爸让妈去买。”
祝振华的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而且哪怕是看不见了,也要操心她每顿饭吃得好不好。
她回了一条:“爸,我到楼下了,今晚我做蒸排骨给你吃。”
祝如意叹了口气上楼,离婚的事她还没跟家里说。祝振华眼睛不好,韩云照顾他够累了。她想等过几天,等自己能把这件事说得更轻松一点的时候再开口。
“如意,快进来,你爸念叨你半天了。”韩云听到开门声跑出来。
祝振华坐在沙发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他的眼睛看不清,但他知道她回来了。
“爸,我回来了。”
祝振华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祝如意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