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昭宁感觉自己像一截扔进灶膛的干柴，彻底烧透了。

耳朵里吵得厉害，一堆声音忽远忽近，层层叠叠往脑子里灌。

她整个人沉在暗处，听得模模糊糊，只觉得闹得慌。

“……药换了两轮，就是压不住……”

“……花钱如流水……”

“……退不下去就转院……”

声音听着耳熟，可她脑子沉得转不动，怎么都想不起是谁。

她想张嘴让他们别吵，喉咙干得发紧，半点声音发不出，只能轻轻哼了一下，细弱得像猫叫唤。

下一秒，所有吵闹声忽然隔远了，像有人关上房门，把外头的嘈杂全都挡在了外面。她整个人不停往下沉。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浮了上来，很低，还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听得人心里发毛。

“方昭宁，你跑什么？”

她浑身瞬间绷紧。

这声音她肯定听过，熟得像从小到大有人在她耳边说了无数遍，可死活想不起在哪听见的。

唯独心底本能地发寒，后背一片冰凉，头皮一阵发麻。

跟着声音涌来的，是零碎又无比真实的画面——

河滩吹着风，河水飘着淡淡的腥气。

一个姑娘抱着洗衣盆拼命往前跑，方昭宁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熟，可看不清那人的脸。

纸张撕碎的脆响接连响起，碎纸片纷纷扬扬往下落。

碎纸中央站着一个姑娘，红着眼眶，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鳏夫女儿，寡妇儿子，本来就不合适……”声音从暗处飘来，看不见人。

“害得她男人丢了工作……”这回近了点，贴着耳朵似的。

可最后一句不是别人说的。那个姑娘穿一条红裙子，面目模糊，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字：“方昭宁，你活该。”

方昭宁心口揪得生疼，想开口问你是谁，身体却僵硬沉重，半点动弹不了。画面开始散，那姑娘的脸越退越远，什么都看不清了。

“昭宁？”

很近的一声呼唤，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脸颊。

同时身上传来轻柔的触感，有人在她身上擦拭着什么，温热的、湿的。

那湿意攀上她的锁骨，顺着骨沟一路往下，不紧不慢地探过肋骨，最后停在她心口上方。

力道太轻了，轻得像在检查一件东西还有没有在喘气。

冷热、声响、触感彻底搅成一团。

她想挣扎，身子却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

然后所有声音忽然退得干干净净。

一道气息贴在她左边耳朵上，很轻，是个女声，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别睁眼。”

那三个字说完就没了。方昭宁没来得及听话——她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光扑面而来，晃得她瞳孔骤缩。

入眼是灰扑扑的瓦房天花板，一道裂缝从灯绳底下弯弯曲曲延伸到墙角。

一张男人的脸离她极近，眼白布满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方昭宁定定望着他。

眼前的人脸开始重叠晃动，一时是眼前年轻却疲惫的脸，一时又换成中年沧桑、眉眼淡漠的样子，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旧疤。

两个画面来回交替，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残影。

可她全顾不上了。

她贪婪地想要记住这张年轻的脸——是她受旁人欺负时闷不吭声挡在她身前的他；是在村口教她骑自行车，怕她摔着，扶着后座满头大汗也不肯松手的他。

那时候多好。她还不会说伤人的气话，他也不会一味沉默疏离。

眼前交叠的画面逐渐清晰，那张淡漠的、带着旧疤的脸慢慢模糊，只剩一张干净的脸。

方昭宁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干干净净，没有疤。

刚碰到，手腕猛地被一把攥住。

掌心粗糙的厚茧硌着她的皮肤，她能清晰感受到那几根手指在发抖。

太真实了，暖的、糙的、活的。

方昭宁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拢，她定定看着眼前人——浓重的黑眼圈，布满红血丝的眼白，熬出来的疲态。

可他的手是活的、热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一下一下扑在她脸上。

这是真的。

她还活着。

活在他还没有那道疤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