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科的事情落定后，林晖以为自己只盯着报告弄。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什么叫主持工作？就是原来科长干的活全归你，原来副科长干的活也得你盯着，原来别人不干的活还是你的，现在才叫真正的初入官场。

大把的资料需要查阅，大量的企业需要走访，大批的项目需要立项研究。

他们科一共六个人，已经比隔壁的科室多了快两倍。

就这样每天还得忙到八九点钟。

最关键的是，公务员超时上班，半毛钱加班费都没有。

纯义务劳动。

林晖看着桌上那摞半人高的材料，欲哭无泪。

但这个位置的好处，比他想象中多得多，不是他矫情就能消除的。

关键部门就是关键部门。

他这个"科长"，在外面可以当处长用。

在企业面前更是连升两级。

以前去企业调研，人家办公室主任出来接待就算给面子了。现在他电话一打过去，对方直接说"林科，我们总经理亲自接待"。

权力这东西吧，你用不用是一回事，但你没有是另一回事。

林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穿越前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实权部门钻。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

没完没了的电话。

这几天他的手机就没停过。

莫名其妙的"前同事"打电话来问好。

前同事？不是吧——商贸部专员办的才是前同事好不好。

前年调走的某位大姐、省发改局某位只见过一面的主任科员、甚至还有一个八百年没联系过的大学同学。

"你好，老同学，听说你最近高升了？"

"不是高升，就是临时主持工作……你是哪个班的来着？"

"咱们一个大学啊！"

"……哦哦，对对对。"

林晖挂了电话之后，脸都黑了。

一个大学的就能叫同学？

不一个班的也算？

他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只有备注的号码才接。

但有些人你必须认真对待。

晚上七点，林晖在家门口等着。

他租的房子装修还不错，两室一厅带阳台90来平，收拾得还算干净。

桌上摆了几个菜，口味龙虾、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盘卤味，外加一瓶老酒。

都是楼下馆子打包的，他自己哪有空做。

七点过十分，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了楼下。

四个人下了车，专员办的彭哥，还有原处室的两个同事，领头的是他以前在专员办的直接领导，刘处。

"林科！"彭哥老远就喊上了，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刘处，彭哥，快请进，快请进。"

几个人寒暄着进了屋。

刘处环顾了一下林晖的住处，点了点头："小林啊，你这地方不错，收拾得挺利索。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我刚调来京州那会儿，挤在单位宿舍里，四个人一间。"

"还是刘处你们当年艰苦，现在这环境都是您这一辈打拼出来的。"

"艰苦什么艰苦，那是时代条件有限。"刘处坐下来，接过林晖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不过小林啊，你这速度可以。从专员办出来才多久？就主持投资科的工作了。我跟你说，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都是运气，运气。"林晖赶紧摆手，"要不是赶上丁义珍那档子事，哪轮得到我。"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刘处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能在关键时刻顶上去，那就是本事。"

几个人边吃边聊。酒过三巡，刘处放下筷子，看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小林啊，上次市委会议你们达康书记亲自点名的报告，能不能也让我们开开眼？"

林晖心里一动。

"刘处，那份报告还没最终定稿，还是初稿……"

"初稿也行。"刘处笑眯眯地说，"我就是想看看，能让省委常委都点头的文件，是什么水平。"

旁边的彭哥也跟着起哄："对对对，林科，让我们学习学习，开开眼界。"

几个前同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林晖想了想。

这份报告并不是什么秘密材料，都是公开上会的，以后还要抄送各个部门。

给老领导看看也没什么。

他打开公文包，把那份厚厚的报告拿了出来。

"刘处，这是初稿，有些地方还不完善，您多多指导。"

刘处接过报告，认真地翻看起来。旁边的彭哥和其他同事也凑了过去，挤在一起看着。

看了一会儿，刘处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

"小林啊，这东西……真的是你写的？"

林晖心里一紧，但不露声色："科里大家一起研究的，我只是执笔。"

"不要谦虚。"刘处摇了摇头，继续翻着手中的报告，"这里面的思路，互联网+、智能制造、数字经济的产业布局思路，我在部里都没看到过这么清晰的表述。"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林晖意外的话。

"当初就不应该放你出去的。这么大个人才没留在商务部，可惜了。"

林晖赶紧摆手："刘处您太抬举我了。都是在专员办的时候，在您的领导下学习了解的东西。要不是您当初带着我们接触那些前沿的政策方向，我也不可能写出这些东西。"

这话说得很漂亮。

刘处听着舒服，但心里门清。

他在商务部干了二十多年，部里提过的东西多了，哪些最后有了作用，他还能不清楚？

你就是火星上建基地，都有相关产业文件提到，有屁用吗？

"小林啊，有些东西办里是提过，但都是杂乱零碎的。你能把它们捋清楚，条条框框扣得紧，有方向可探索……这说明你有远见，有自己明确的思路。"

林晖内心：可不是嘛，未来就是这么走通的。只是现在没人干过，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刘处放下报告，正色道："好好干。等正式报告批准后，抄送一份给我们办里。我跟办里商量，直接送到商务部去，让大领导们也过过眼。"

林晖愣了一下。

商务部？部里？

"林晖是咱们专员办出来的，干好了，大家都长脸。"

这话一出，林晖立刻明白了。

刘处这不只是来吃饭叙旧的，这是来搭桥的。

官场就是这样。

你有几个想落地的项目，找他帮忙落地；我有几个私下敲定的项目，拉着你一起干。

给市里、给部里都增加点政绩，一个项目两个功劳，互不干涉，双赢。

林晖赶紧端起酒杯："刘处，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以后专员办那边的项目，只要我们能配合的，一定全力支持。"

"好！"刘处也端起了杯，"小林这话我爱听。来，干了。"

几个人碰了一杯，气氛热络起来。

刘处又聊了一些部里最新的政策动向，给林晖透了几个风口方向。虽然不是核心机密，但对林晖来说，这些信息太有价值了。

他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些动向跟开发区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

就在这时候，彭哥突然喊了一声：

"哎，你们快看抖音直播——好像就是在咱们京州，现在闹得厉害！"

林晖心里咯噔一下。

他掏出手机，打开抖音。

热搜里正在直播。

画面里，一大群人围在一个工厂门口，横幅标语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拍视频，有人拿着手机在直播。

背景里那栋楼上的几个大字格外显眼——"大风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