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东宫的封口令只有薄薄一页纸。
顾府上下却为这一页纸跪满了正厅。
内侍在宁和医馆宣过一次,又命沈令仪随他回府,当着顾家众人的面重新宣读。令中没有提萧景澄究竟患了什么病,只说昨夜承晖殿之事尚在查办,凡亲历者及其家眷,不得议论病情、药物和涉事宫人,更不得借东宫名号揽财牟利。若有违犯,依宫规与律例一并追究。
袁氏跪在最前面,强自镇定:“内官明鉴,顾家素来谨守本分,绝不敢妄议东宫之事。今早医馆门前的误会,只是下人不懂规矩,自作主张。”
顾全猛地抬头,又被她一眼压了回去。
内侍将封口令收入匣中:“是不是下人自作主张,东宫自会查明。冯总管吩咐,今日所收银钱须全部退还。沈娘子已经照办,殿下不再追究。若有下一次,便不是退钱这样简单了。”
袁氏忙道:“是,是,顾家必定严加约束。”
“还有,”内侍看向顾惟安,“顾小公子昨夜只是留在承晖殿协助问话,与小殿下发病无关。东宫已有书面凭证,任何人不得借此造谣生事。”
袁氏面上有些挂不住,却只能低头应下。
内侍走后,正厅里许久无人说话。
方才压在众人头顶的宫威并未随他离开,反而沉得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最先发作的是顾二夫人。她转身便给了顾全一巴掌:“好大的胆子,谁让你在医馆门口假借东宫名义敛财的?险些给全家招来祸事!”
顾全捂着脸,难以置信:“不是二夫人吩咐小的——”
“住口!”
袁氏重重拍了一下扶手:“还嫌闹得不够难看?把这个擅作主张的东西拖下去,罚半年月钱。”
顾全不敢再争,被两个小厮带了出去。
沈令仪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替他说话。顾全收钱固然不是自己的主意,可他仗着顾府的势在医馆门前驱赶病患,也并不无辜。顾家要拿他顶罪,是顾家自己的账。
“你满意了?”袁氏转向她,“东宫为了你,专程下了一道令,叫全府陪着丢脸。”
她心里明知祸端并非沈令仪惹出,可当众受这一场敲打,那股难堪无处可去,便全化作了怒意。
沈令仪道,“是因为有人已经借东宫名号收钱。若今日没有封口令,明日顾家递出拜帖,后日满城都会知道皇长孙昨夜出过事。”
“我们又不会说病情。”
“旁人只需知道东宫深夜召医,便能猜出承晖殿有人病重。再顺着昨夜当值之人往下查,离真相还能有多远?”
袁氏被问得一时无言。
顾二夫人却忍不住道:“难道往后连正常请你看诊都不成?东宫只说不能借名号,又没说你不能替高门大户诊病。”
“正常看诊,自然可以。”
“这便是了。”顾二夫人立即换上一副笑脸,“我娘家嫂嫂近来总说心口发闷,原想请你过府看看。如今既然不能提东宫,那便只当亲戚之间走动。”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她若有病,可以到宁和医馆。若病重不便出门,也可按医馆出诊的规矩提前约定。”
“都是一家人,还谈什么规矩?”
“正因是一家人,才更该把账算清。”
顾二夫人脸上的笑又淡了。
公开邀功的路被封死,顾家却显然没有真正放弃。甚至有人已经在盘算,只要不说出皇长孙三个字,便不算违令。换成亲戚走动、内宅问安,请沈令仪去替相熟人家的女眷诊病。
三房的一名管事很快拿出一叠新名帖,说这些都是早先便与顾家有往来的人家,与东宫毫无关系,只请沈令仪每月固定两日到顾家名下的别院坐诊。诊金不经医馆,改作女眷之间的礼金,自然也算不上揽财。
这办法比顾全在医馆门口摆桌高明许多,也更难抓住把柄。
沈令仪翻过名帖,发现最上面三家恰恰都是今早才退过定金的。所谓早有往来,不过是换了一个说法。
沈令仪看得明白,却不能凭几句未出口的话阻止所有人。
她只说:“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替宁和医馆接诊、收钱,也不得代我承诺出诊。若再有人借我的名义行事,我会亲自向东宫说明。”
她把那叠名帖原样放回桌上:“真有病患,让本人或家眷到医馆说明病情。需要出诊,我自会判断。至于将礼金送到顾家账房的病,我看不了。”
正厅里的气氛顿时僵住。
顾惟安从外面进来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他已经换过干净衣裳,眼下却还带着一夜未睡的倦色。进门后,他先规规矩矩向袁氏行了礼,随后便走到沈令仪身边,挨着她站定。
袁氏看见孙子,脸上的怒色稍稍缓了些:“你这几日不必去东宫了,留在家里好好歇着。等事情过去,祖母再想法子替你安排。”
顾惟安仰起脸,显然有些不明白:“可东宫没有说不让我去呀。”
“出了这样的事,你还去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母亲,像是想从她脸上确认什么。片刻后,才小声却认真地说:“可是,我又没有做错事。”
袁氏脸色一沉:“你——”
“明日原本也不是他的轮值之日。”沈令仪出声打断,“往后去不去,等东宫的正式安排,不必现在争。”
顾惟安没有再说话,只悄悄把手伸进母亲掌心。
沈令仪握住他,向袁氏行了一礼,带他回了西院。
直到跨出正厅,顾惟安绷紧的小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入夜后,顾府终于安静下来。
沈令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昨夜的疲惫仍压在身上,她索性披衣起身,坐到灯下整理医馆账簿。青黛怕她再熬坏身体,正要劝她,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停在顾府门前。
不多时,管事一路小跑进西院,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少夫人,东宫又来人了。”
沈令仪放下笔:“出了什么事?”
“来人说,皇长孙傍晚开始低热,方才又胸闷气促。”
沈令仪眼底最后一点倦意霎时散了。昨夜那场惊险尚未过去,孩子此刻再起症状,未必还是同一个缘故。
管事咽了一口气。
“杜院判请您即刻入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