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宁和医馆门前第一次排起这样长的队,却没有几个是真心来看病的。
沈令仪赶到时,二房管事顾全正坐在门口的方桌后收银子。他身边摆着一块新写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女医沈氏,今日限诊十人”。
几名衣着体面的仆妇围在桌旁,有人递名帖,有人追问自家主母排在第几位。真正抱着孩子来看病的百姓反而被挤到了台阶下。
“把牌子撤了。”
沈令仪的声音不高,门前却很快安静下来。
顾全忙起身赔笑:“少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老夫人不是让您在府里歇着吗?”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顾家已经替我的医馆定了规矩。”
“小的也是奉命办事。”顾全压低声音,“这些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寻常医馆想请都请不来。您只需坐堂看诊,旁的事交给小的便是。”
“收了多少?”
顾全的笑容一滞。
青黛已绕到桌后,拿起账簿:“七家,每家二十两定金。”
围观之人神色各异。二十两足够寻常人家过上一年,顾全却只换来一个所谓的优先名额。
“银子全部退回去。”沈令仪道。
“少夫人,这可是二夫人的意思。”
“这里叫宁和医馆,不叫顾氏医馆。”她指向门楣下那块旧匾,“我父亲在世时立下的规矩,病有轻重缓急,不以身份和出价决定先后。谁收的钱,谁一文不少地退。”
顾全不肯动:“您纵然医术好,到底也是顾家的媳妇。”
“所以你觉得顾家可以越过我父母,替我卖他们留下的医术?”
沈令仪看着他,眼神冷静得没有半点火气。顾全却莫名不敢再辩,只能让人按账簿逐一退银。
几名仆妇颇为不满,其中一人冷笑:“既不愿替贵人看诊,又何必借东宫扬名?”
“我没有借东宫扬名。”沈令仪道,“诸位若确有病患,可按病情轻重依次候诊;若只是想问昨夜宫里的事,现在便可回去。”
那仆妇被说中心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收回银子便走。其余几家也散了大半,只留下两名确实带了药方来求诊的人。
门口重新清静下来。
沈令仪先让开位置,把台阶下那个发热的孩子抱进诊室。
宁和医馆不大,前堂摆着药柜和诊桌,后面隔出两间诊室,再往里是一方种着药草的小院。匾额是沈济川亲手题的,药柜依着阮素问生前的习惯分门别类,柜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沈济川擅治内科杂病,年轻时常背着药箱走街串巷;阮素问则精于妇儿和针术,手法细致,尤其懂得如何安抚受惊的孩子。
沈令仪自幼跟在两人身边。父亲教她辨药、审方和沉住气,母亲教她诊治妇儿、落针救急。若论真正承继最多的,还是母亲那一手医术。
嫁入顾家后,旁人只记得她是照顾病弱丈夫的医女,鲜少有人知道,她在顾廷昭病榻前用过的每一张方子,原本都出自沈家多年积下的医案。
顾家当初求娶她,看中的也从来不是门第和才貌。顾廷昭久病难愈,顾家只想娶一个懂医的妻子守在床前,日日照料,最好能替他多续几年性命。她确实做到了,却也因此被顾家视作理应听命的半个医仆。
“娘子,这孩子从昨日烧到现在。”年轻妇人抱紧怀中的男童,“家里给他捂了两层被子,汗也发过,怎么还不退?”
沈令仪先摸了孩子的额头,又看舌苔、听呼吸,最后问:“可有腹泻?”
“昨夜有两次。”
“吃过什么?”
妇人说了几样食物,其中便有隔夜的河鲜。
“不是受寒,是吃坏了肚子。别再捂汗,也不要随意喂成人的退热药。”沈令仪写下剂量极轻的方子,“先让他少量饮水,若到今晚仍高热不退,或者开始频繁呕吐,立刻带回来。”
妇人千恩万谢,结账时只交了几十文诊金。
下一位留下的是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妇人,由婆母陪着。婆母一坐下便抢着说儿媳身子虚,成婚三年没有动静,想求一张“得男”的方子。
沈令仪没有开方,只问年轻妇人月事和饮食,又让婆母暂且出去。待屋里安静下来,妇人才小声说自己这半年常常腹痛,月事来时甚至会昏厥,却一直被婆家当作矫情。
沈令仪替她诊脉,又仔细按过腹部:“先治疼痛和亏虚。至于有孕,不是喝一张方子便能求来的,更没有药能保证生男。”
婆母重新进门后很不满意,认为既是进过东宫的女医,便该有些寻常大夫没有的秘方。
“医术不是变戏法。”沈令仪将药方交给年轻妇人,“若有人许诺一剂得男,多半只是想骗你的银子。”
年轻妇人低头收好方子,离开前悄悄向她行了一礼。
顾全站在一旁,看得心疼:“少夫人,二十两的病人您往外推,几十文的倒看得仔细。”
“病人生病,不会因为多带了银子就更疼,也不会因为没银子便不疼。”沈令仪头也不抬,“账已经退完,你可以走了。”
顾全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去。
一上午,沈令仪陆续看了十几名病患。她一夜未睡,午后实在撑不住,才让青黛挂出歇诊的牌子。
后院静下来,阳光落在湿润的青石板上。青黛端来一碗热面,劝她吃完便回府休息。
沈令仪经过母亲从前使用的诊室时,脚步微微一顿。
靠墙的药柜最底下,有一只多年未曾挪动的旧木匣。母亲留下的针具、医案和她不愿示人的几件旧物都收在里面。六年来,她只在每年母亲忌日打开一次,平日连青黛都不会碰。
她收回目光,没有走进去。
昨夜忙乱太久,此刻想起雨声,胸口仍残留着梦醒时那一点沉闷。那夜太乱,她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真正看清。
“娘子,先吃些东西吧。”青黛又唤了一声。
沈令仪点头,刚在桌边坐下,前堂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并非病人。
一名东宫内侍带着四名护卫跨进医馆,手中捧着一只封了朱印的乌木匣。
他没有落座,只看向沈令仪。
“太子殿下有令。”
“请沈娘子与顾府上下,即刻接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