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实揣着那张地契，一路小跑到了王家沟。

孙老栓家的三间大瓦房在沟口戳着，青砖到顶，院里喂着两头肥猪，一看就是殷实人家。

孙老栓本人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五十岁的年纪，脸皮松得往下耷拉，笑起来跟开了口的破鞋似的。

“老栓哥！”王老实堆了满脸笑凑上去，“我给你捎好消息来了。”

孙老栓撩眼皮看了他一眼：“啥好消息？你闺女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了！”王老实一拍胸脯。

“我昨晚上做了她半夜思想工作，小丫头片子通透了，今儿晚上就能领人！”

孙老栓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袋锅子：“三十块钱，说好的。”

额额好腾。”

孙老栓眯起眼，打量王老实。

“你咋跟换了个魂似的？前儿个还舍不得，今儿个倒急着往外推。”

王老实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子，搓着手：“实不相瞒，我欠了点账，急用钱。

老哥你要是觉得合适，今晚我就把人送来，你验验货，保准水灵。”

“验货”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股下流的味儿，好像小芳是圈里待宰的牲口。

孙老栓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行。三十五就三十五。

你送来，我当场给钱。要是货不对板，我可要退的。”

“哪能呢！”王老实拍着胸脯，“保管让你满意！”

他揣着一肚子欢喜往回走，路上已经盘算好了。

先把人骗回来，小芳要是闹，就拿她娘李秀莲的命威胁。

那小妮子心软，一听她娘要断口粮，保准乖乖就范。

送到孙老栓床上，三十五块钱到手，赌场的债清了，还剩几块够他喝顿酒睡个娘们儿。

他越想越美，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起来。

与此同时，后山的田埂上，小芳弯着腰割稻子。

日头毒，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粗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脯。

陈建军在不远处修田埂，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建军哥，”小芳直起腰，冲他喊了一声，“你歇会儿吧，都干了两个时辰了。”

陈建军走过来，把水壶递给她：“你喝。”

小芳接过来，嘴唇碰上壶嘴的时候，陈建军的眼神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别开脸去。

他背对着小芳，喉结上下滚了滚。

“建军哥，”小芳喝了口水，低着头问，“镇上那个临时工……有消息吗？”

陈建军转过身：“我战友说，县砖厂招人，不过要有人介绍。他帮我递了话，等消息呢。”

小芳点点头，把水壶递回去。

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小芳飞快缩回手，陈建军愣了愣，攥紧了水壶。

“小芳，你信我，我不会让你落到那些人手里。”

小芳抬起头看他，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山脚下传来一阵哄笑。

是刘嫂带着几个妇人挎着篮子路过，远远地冲这边指指点点。

刘嫂的嗓门跟破锣似的：“哎哟，你们看你们看，光天化日的，两个人凑那么近……”

“可不是，陈建军那眼睛都黏小芳身上了，拔都拔不下来。”

“啧啧啧，昨晚上还住张寡妇家呢，今儿就跟建军哥亲热上了，这丫头片子手段够高的。”

“你们懂啥，”

刘嫂压低了嗓子，“张寡妇家里夜夜有男人钻，小芳住一宿，指不定学了多少好本事呢。

要不然咋能把陈建军勾得五迷三道的？”

几个妇人笑得前仰后合，眼珠子直往这边瞟。

小芳的脸腾地红了。

陈建军脸色一沉，放下水壶就要下山。

“建军哥，”小芳拽住他袖子，“别去。越理会她们越来劲。”

陈建军回头看她，小芳的眼里有泪花打转，可硬是没掉下来。

她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忽然带着一丝狠劲说：“我不怕她们说。”

那眼神倔得像头小牛犊子。

陈建军心里一疼，拳头攥了又松。

山脚下刘嫂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远了。

陈建军这才开口：“小芳，我今儿下午去镇上问问你那个临时工的事。你在村里待着，千万别一个人回家，下了工就去张寡妇那儿。”

“嗯。”

“王老实要是来找你，你就喊人。”

“知道了。”

陈建军看着她，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拍了拍她肩膀：“晚上我来接你。”

他走了以后，小芳一个人在田埂上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待了好一会儿。

傍晚收工，她拐去了张寡妇家。

院门虚掩着，小芳推门进去，听见堂屋里张寡妇在跟人说话。

她脚步一顿，隔着门帘听见刘麻子的声音，急吼吼的：“你知不知道张建国要动你的院子？”

“知道。”张寡妇语气淡淡的。

“那他妈是征宅基地！你家这院墙一拆，你住哪儿？”

“急啥。”张寡妇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懒洋洋，“他有他的道，我有我的桥。你管好你的小卖部就行。”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刘麻子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讨好。

“少来，”张寡妇哼了一声，“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担心我？我看你是担心以后没地方钻了吧。”

刘麻子嘿嘿笑了，声音黏糊起来：“还不是你活儿好……我哪舍得……”

“呸。”张寡妇啐了一口，随即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两个人又黏在了一起。

刘麻子喘着粗气，嘴里说着不成句的话，张寡妇哼哼唧唧地回应着。

小芳站在院子里，进退两难。

她正准备悄悄退出去，堂屋的门帘突然撩开了。

张寡妇靠在门框上，头发散了半边，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片红痕。

她看着小芳，嘴角挑起来：“回来了？听见了？”

小芳脸通红：“婶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张寡妇笑了，伸手拢了拢头发。

“听见就听见了，这村里谁不知道我跟刘麻子那点事。进来吧。”

小芳低着头进了屋，刘麻子已经不见了人影，后窗开着，显然是从后面走了。

堂屋里还残留着一股酸腻的气味，混着张寡妇身上的雪花膏香。

张寡妇坐在炕沿上，翘着腿，点了根烟叼在嘴里。

她吐了口烟雾，看着小芳，忽然正色道：“你知不知道张建国要征我家院子？”

小芳一愣：“不知道。”

“他这是冲你来的。”

张寡妇弹了弹烟灰，眯着眼，“你那晚住我家，第二天他就说我家的宅基地是违章扩建。

你琢磨琢磨，这是冲着谁？”

小芳的心往下沉。

“他想逼你。”

张寡妇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小芳面前，伸手抬起她下巴，端详她的脸。

“这张脸是好看，可在村里，好看就是祸。

你得想清楚，是让人把你这张脸毁了，还是自己长本事，让人不敢动你。”

小芳咬着唇：“婶子，我……”

“别我我我的。”

张寡妇松了手，退后一步，“明儿跟我去趟镇上。

我有门路，能让你赚到钱。等你有钱了，你看张建国还敢不敢拿工分口粮拿捏你。”

小芳怔怔地看着她。

张寡妇笑了笑，眼角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那笑容里带着点浪荡，可底下又藏着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记住了，女人家不能光靠男人护。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当年我要是懂这个道理……”

她话说到一半，收了声，摆摆手，“行了，做饭吃。”

夜里，小芳躺在东屋的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张寡妇的话。

西屋那边又传来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