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霍辞舟摔门走后,江柔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又摸了摸纯素颜的脸,心里委屈巴巴的。
她在老家干活时也是这样,为了方便甚至还挽起裤腿,那时候没人说她心术不正,只会夸她能干。
怎么到了这城里的大官家里,她这副拼命干活的做派,反倒成了别有用心?
“城里的大官,脾气都这么怪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干活干得好好的,怎么就成心术不正了?”
不过江柔向来心宽,既然想不通就不想了。
她看着有些狼藉的客厅,深吸一口气。不管首长怎么看她,活儿得干漂亮了。这十八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她必须拿稳。
足足十八块钱!
这可是她脱离苦海的救命稻草,受点气算什么?
江柔深吸一口气,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玻璃。
随后打了一盆清水,硬是将那块沾了糖渍和茶水的地板来回擦了三遍,直到光可鉴人。
这屋里看着亮堂,但毕竟一家都是男人,角角落落难免有灰。
等她把屋里收拾得窗明几净,日头已经偏西,太阳快下山了。
江柔去厨房转了一圈,揭开米缸面袋看了看,虽然有白面和鸡蛋,但菜篮子里空空如也,除了三根蔫黄瓜啥也没有。
她心想,得买点菜去,不然晚上首长和孩子吃啥。
她想着大院里肯定有供销社或者菜站,但自己初来乍到摸不着门路。
于是端起脏了的洗抹布水和木盆,打算去大院里的公共水槽洗洗,顺便跟邻居们打听个路。
正是傍晚时分,大院里的水槽边最是热闹。
各家的军嫂都聚在这儿洗菜、洗衣裳,顺便家长里短地唠嗑。这地方就是大院里的情报中心。
江柔端着个木盆走过来的时候,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静了一瞬。
太扎眼了。
在一群穿着灰扑扑的,皮肤因为操持家务而暗淡的军嫂中间,江柔简直像个发光体。
她虽然穿着旧衣裳,但那皮肤白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
因为刚干完活,她脸颊微红,鼻尖上挂着几颗细小的汗珠,几缕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耳侧,透着股说不出的慵懒和娇媚。
“哎,这就是霍师长家新来的那个保姆吧!”
田娟最是个大嗓门,还爱扒拉别人家的八卦,一边搓着衣服,一边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桂花婶。
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柔的腰,“啧啧,瞧瞧那腰,细得我一只手都能掐断。这哪是干活的身板啊,这是专门勾人的吧。”
桂花婶是随军的老军医家属。
她推了推眼镜,眼神犀利地扫过江柔的一张小尖脸、娇媚的身段。
“看那走路的姿势,一步三摇的,确实不像个安分的。霍师长那是单身汉,家里放这么个姑娘,怕是要出事。”
江柔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了不老实的标签。
她走到水槽边,见大家都在看她,心里虽然有点怵,但想着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便主动露出了一个羞涩又讨好的笑。
“嫂子们好,我是霍首长家新来的保姆,叫江柔。我想跟嫂子们打听一下,这买菜的地方往哪走呀?”
声音软糯甜腻,像是一勺含在嘴里没化开的麦芽糖,听得在场的几个女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田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文工团下来的台柱子呢。你在老家也是干保姆的?”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怀疑江柔是不是伪报了身份、蹭来大院的。
江柔一边把抹布浸进水里,一边老实回答:“不是,我在家是干农活的。割猪草、插秧,我都行。”
“干农活?”
田娟夸张地叫了一声,抓过江柔的手,“乖乖,你这手嫩得跟葱白似的,连个茧子都没有,你跟我说你是干农活的?蒙谁呢?”
江柔被她抓得手背生疼,想抽回来又不敢,只能红着脸解释:“真的……我天生皮肤就这样,晒不黑也磨不厚……”
她这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在直爽泼辣的军嫂们看来,那就是赤裸裸的装相。
“行了行了,别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桂花婶看不下去了,“妹子,嫂子是过来人,提醒你一句。”
“这大院里都是正经人家,霍师长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既然是来干活的,就把心思放在活儿上,别整天把心思花在穿衣打扮和别的歪心思上。”
江柔心里那个冤枉简直没处说,急得鼻尖都红了,一双含情目水光潋滟。
“嫂子,我没……我真的只想好好干活赚钱……”
“想赚钱是好事。”
田娟撇撇嘴,视线落在江柔弯腰洗抹布时,那不经意绷紧的臀部曲线上,又圆又翘,是个能生养的相,但长在这姑娘身上就透着股骚劲儿。
都是女人,在这搔首弄姿个什么劲啊?
她阴阳怪气地说,“但这赚钱的法子可得走正道。霍师长家里没个女人,你这孤男寡女的,可得注意点影响。别到时候让人戳脊梁骨。”
江柔虽然单纯,但也听出了话里的刺。
她心里委屈,但想到自己初来乍到,不能得罪人,只能咬着唇,乖顺地点头:“谢谢嫂子提醒,我知道了。首长也说了,让我安分守己,连扣子都要扣严实了……”
“啥?!”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洗衣服的女人瞬间炸了锅,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霍师长特意嘱咐你扣扣子?”田娟瞪大了眼,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意思是你之前没扣严实?”
“不是不是!”江柔慌得摆手,脸红得要滴血,“我是说首长家规矩严……”
“啧啧啧。”桂花婶摇摇头,“看来这已经是有情况了啊。霍师长那个大冰块,居然会管保姆扣子扣没扣好?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江柔百口莫辩。
她越是着急解释,那副娇喘微微、面若桃花的样子就越像是心里有鬼。
就在这时,几个下班回来的男军官路过水槽。
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男人们,视线扫过这边,脚步齐齐一顿。
夕阳下,那个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的小姑娘。
她正红着眼眶,咬着红唇,一副楚楚动人的风情,是大院里少见的。
走在中间的李建国,是机关后勤部的一名干事,三十来岁,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实则眼神总爱往大院里漂亮小媳妇身上瞟。
现在,那双绿豆眼直勾勾地黏在江柔身上。
眼神都转不动了,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喉咙干得冒烟。
“那谁啊?真漂亮。”
李建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眼睛却舍不得从江柔身上挪开半分。
旁边的赵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眼前一亮,随即压低声音戏谑道:
“听说是霍首长家新来的小保姆。”
“霍师长艳福不浅啊……”
男人们的窃窃私语传了过来。
田娟的脸更黑了,冲自家男人赵军吼了一嗓子,转头狠狠瞪了江柔一眼。
“看什么看!回家做饭去!”
“行了,也就是张狐媚子脸,一来就把大院搞得乌烟瘴气。咱们走,别跟这儿沾了晦气。”
几个嫂子端着盆,像躲瘟神一样散开了。
到最后也没人告诉她菜站在哪。
她看着水里的倒影,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这菜也没买成,还得罪了一圈人。
江柔叹了口气,端起盆往回走:算了,家里好像还有点面粉,先凑合一顿吧。
刚一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停着一辆吉普车。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冷峻阴沉的脸。
正是刚接完孩子回来的霍辞舟。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江柔,显然把刚才那一幕——
她在一群男的注视衣衫半湿的样子,全都看进了眼里。
江柔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首长,您回来了?”
霍辞舟冷冷地升起车窗,只丢下一句冷得掉冰渣的话:
“回家把衣服换了。丢人现眼。”
江柔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是湿了一小块衣角的衬衫,欲哭无泪。
她又怎么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