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城南派出所。

王立坐在所里唯一的电脑前，屏幕上是黄毛盗窃案的电子卷宗页面。

光标在“扣押物品清单”一栏闪烁。

他移动鼠标，在清单里删除了最后一行“粉色内衣礼盒一件”。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结案报告。

“……犯罪嫌疑人李小军于2000年3月15日晚22时左右，翻墙进入跃进路老百货公司职工宿舍楼，采用撬窗入室手段，盗窃现金五百元、智能手机一部、浪琴手表一块……

涉案金额经鉴定为一千七百元……

犯罪嫌疑人对其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报告写得很规范，引用法条准确，案情叙述清晰。

只是少了最关键的部分。

王立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地方提及“32号院”“内衣”“便签”。

整个案子看起来就是一起普通的入室盗窃，失主是普通职工家庭，赃物是普通的财物。

他点击“提交”。

系统显示报告已上传至县局法制科。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派出所院子里，几个辅警正在洗警车，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需要确保黄毛不乱说。

下午两点，县拘留所。

王立办好提审手续，跟着管教民警走进会见区。

铁栅栏隔成一个个小间，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黄毛被带进来。

他穿着橙色的马甲，头发更乱了，脸上那道划痕结了暗红色的痂。

看见王立，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紧张起来。

管教民警退到门口。

按照规定，提审必须有两人在场，但今天陪王立来的辅警“恰好”去上厕所了。

栅栏两边，只剩他们两个人。

“王哥……”黄毛压低声音，“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王立没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栅栏那边。

“这是你的案件材料。”他说，“盗窃数额一千七，按法律规定，一年至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黄毛脸色白了。

“王哥，您不是说……”

“我说的是，如果你配合。”王立看着他，“但现在有个问题。

你偷的东西里，有一些很特别。

如果那些东西的事被捅出去，这个案子就不是普通的盗窃了。”

黄毛的喉咙动了动。

“会……会怎样？”

“会变成有预谋的、针对特定目标的特殊盗窃。”王立的声音很平静，“加上可能涉及的其他问题，刑期会在三年至十年。

而且，有些大人物不会让你在里面好过。”

黄毛的手开始发抖。

他抓住栅栏的铁条，指节发白。

“王哥，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

“现在没说，以后呢？”王立打断他，“在里面待久了，跟人吹牛说漏嘴了怎么办？

出去后有人找你问这件事，你怎么办？”

黄毛张着嘴，说不出话。

王立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我给你指条路。

那件事，你把它忘了。

从你脑子里挖掉，扔了。

不管谁问你，不管在什么地方，你就一句话。

你就是偷了钱、手机和表。

其他的一概不知。”

“可……可要是有人……”

“要是有人联系你，问你那件事办得怎么样。”王立盯着他的眼睛，“你就说，你害怕，没敢去。

东西没拿到。记住了吗？”

黄毛用力点头，像鸡啄米。

“记住了！我就说我没敢去！什么都没拿！”

“很好。”王立靠回椅子，“按这个说法，你的案子就是普通盗窃。

我会帮你争取，说你找我主动担白，刑期尽量往短了判。

半年，最多一年半，就能出去。”

黄毛的眼睛又亮了：“真的？”

“但有个条件。”王立说，“出去以后，如果有人因为那件事联系你，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马上，立刻。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黄毛几乎要把头点掉，“王哥您放心，我出去后有人找，我马上找您！

我要是说半个不字，让我烂在牢里！”

王立看着他。

黄毛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急切，有求生欲。

这种混合的情绪最可靠。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王立站起来，“好好表现，争取减刑。”

他收起文件，转身要走。

“王哥！”黄毛在身后叫住他。

王立回头。

黄毛扒着栅栏，声音发颤：“谢谢您……真的谢谢……”

王立没说话，点了点头，走出会见区。

回到派出所，已是下午四点。

王立把提审记录补上，签了字。

记录里只写了“核实盗窃细节，犯罪嫌疑人供述稳定”，只字未提那场私下的交易。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刘建军从所长办公室出来，看见他，顺口问了句：“黄毛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材料都报上去了。”王立说，“应该很快能移送检察院。”

“嗯，效率不错。”刘建军拍拍他的肩，走开了。

王立坐下，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的复印件。

原件已经给了沈兰，他自己留了一份备份。

他抽出图表，目光在“何进”那个名字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拿起笔，在“黄毛（李小军）”旁边做了个很小的标记，画了个圈，引出一条虚线。

虚线的另一端暂时空着。

他不知道这条虚线最终会连向哪里。

但他知道，黄毛这个口，暂时封住了。

下一步，他需要开始调查何进司机那条线。

关系自己前途。

他不能怠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派出所开始亮灯。

王立收起图表，锁进抽屉。

他站起身，穿上警服外套，准备去参加晚上的巡逻。

走出办公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更衣室的方向。

那个粉色盒子还锁在里面。

它现在很安全。

就像黄毛的嘴，就像他刚刚完成的这场交易。

一切都在掌控中。

至少现在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