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次日早上七点半,王立站在县宾馆停车场东侧的榕树下。
他穿了最平整的夹克衫。
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看起来像是来执行公务的。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他调阅了昨天的报备记录。
沈兰今天上午八点要在这里会见市里的招商考察组。
记录上写得很清楚:车牌尾号135的黑色轿车,七点五十抵达。
七点四十八分,那辆车缓缓驶入停车场。
王立深吸一口气,从榕树阴影里走出来。
他脚步不快不慢,恰好在那辆车停稳、后车门打开的瞬间,走到了车旁。
沈兰下车。
她今天穿一套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绾成髻。
三十二岁的女副县长,看起来像二十八九,但眉眼间的神色很沉。
王立立正,敬礼。
“沈县长,您好。我是城南派出所王立。”
沈兰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脚步没停。
她身后的秘书已经准备引路。
王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关于您32号住所的个人安全问题,我有紧急情况需要汇报。”
沈兰的脚步顿住了。
她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王立脸上。
那双眼睛很亮,像浸在冰水里的黑石子。
她看了他三秒钟。
“小刘,你先去会议室准备材料。”她对秘书说。
秘书愣了一下,但立刻应声离开。
沈兰转向王立:“你跟我来。”
她没往宾馆主楼走,而是拐向了停车场角落的一栋附楼。
那是宾馆的茶室,这个时间点还没营业。
沈兰显然对这里很熟,她推开侧门,示意王立进去。
茶室里面很暗,只有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
空气中飘着陈年茶叶的气味。
沈兰在一张茶桌旁坐下,没开灯。
“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王立在她对面坐下。
他打开公文包,先拿出手机,调出昨晚拍的赃物照片——粉色盒子,塑封完整,便签纸特写。
他把手机推到沈兰面前。
沈兰看着屏幕。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王立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是昨晚我们抓获的一个盗窃嫌疑人交代的。”王立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受人指使,专门去32号院偷这个。
对方要求必须是原味,但奇怪的是,又要没拆封的新品。”
沈兰抬起眼:“指使的人是谁?”
“嫌疑人交代,是个电话遥控的陌生男人。”王立顿了顿,“但我在调查中发现,县长何进司机的社会关系里,有人和这个嫌疑人有过间接接触。
而且最近何县长那边,对您分管的几个领域,动作比较频繁。”
他没有直接说“是何进指使的”。
但他把线索摆在了一起。
沈兰沉默着。
她拿起手机,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张便签纸。
上面的字迹她认识那是她自己的笔迹。
这盒内衣是她上个月去省城开会时买的,回来后随手写了张便签贴在盒子上,想着哪天记得穿。
但现在,这张便签成了别人指定盗窃的坐标。
“东西现在在哪?”她问。
“我暂时保管着。”王立说,“按程序应该上交,但考虑到这件事可能涉及针对您的阴谋,我觉得有必要先向您本人汇报。”
沈兰看了他一会儿。
“为什么找我?”她问,“你可以直接报给公安局领导。”
王立迎着她的目光:“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报上去,可能就查不下去了。”
茶室里很静。远处传来宾馆主楼早餐厅的喧闹声,隔着厚厚的玻璃门,像另一个世界。
沈兰向后靠近椅背。
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一点疲惫的神色。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王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放在桌上,推到沈兰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一份材料,可能对您有用。”
沈兰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图表。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纸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箭头、备注上移动。
一开始她的表情还很平静,但渐渐地,她的眼睛睁大了,呼吸也变得轻微急促。
她看到了何进的名字,以及从何进延伸出去的密密麻麻的线条。
通向他分管的各个局办,通向几个主要乡镇的一把手,通向本地几家企业的法人代表。
她看到了张涛的名字,看到了李东方的名字,看到了那些她听说过但一直理不清的关系。
她看到了自己名字旁边,只有孤零零的两条线。
一条连向市里某位领导,一条连向空荡荡的“省里背景”。
这份图太详细了。
详细到她只要对照着看,就能想明白很多事情。
为什么她上次提议的城建方案在常委会上被微妙地搁置了。
为什么她想去调研的几个乡镇总是提前准备好“标准答案”。
为什么有些干部表面上对她恭敬,背后却阳奉阴违。
她抬起头,盯着王立:“这东西哪来的?”
“我爷爷整理的。”王立说,“他叫王春安,以前是县人大副主任,副县级退休。
我父亲是王林,县公安局副局长。”
沈兰的手指在图表上轻轻敲击。
她的大脑在飞快运转。
王春安。这个名字她有印象,退休多年的老干部,口碑不错。
王林,她知道,公安局排名最后的副局长,分管后勤和信访,据说性格软弱。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你想要什么?”沈兰直接问。
王立坐得笔直。他看着沈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沈县长,我在派出所干了三年,我太想进步了!
这句话说得太真实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室里的光线都移动了一寸。
最后,她慢慢把图表折好,放回档案袋。
“东西你继续保管。”她说,“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再提起这件事。”
“明白。”
“这份材料……”她拍了拍档案袋,“对我很有用。”
她没说“谢谢”,但这句话的分量比谢谢更重。
沈兰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只有重要时候打。”她把名片推过来,“平时有情况,可以发短信到这个号码,开头注明‘治安简报’。”
王立接过名片,小心地放进内兜。
“沈县长,那我先走了。”
“等等。”沈兰叫住他,“你刚才说,何进司机那边……”
“我会继续留意。”王立立刻说,“有任何异常,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沈兰点点头。她重新打量了王立一遍,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工具。
“好好工作。”她说,“组织上会关注有能力、有担当的年轻同志。”
这句话是标准套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意味不同。
王立起身,敬礼,转身离开茶室。
走出附楼时,晨光正好。
停车场里车渐渐多起来,有参会人员的说笑声传来。
王立摸了摸内兜里的名片,又想起那个锁在更衣柜里的粉色盒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但他没有犹豫。
他迈开步子,穿过停车场,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茶室里,沈兰还坐在原地。
她重新打开那份图表,目光落在“王立”两个字上。
那是王春安后来用铅笔加上去的,位置在图表最边缘,只连着一条线,线的那头是“王林”。
但现在,沈兰拿起笔,在这条线旁边,轻轻画了另一条虚线。
虚线的另一端,连向了她自己的名字。
她看着这张新生的脸接,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局棋,她终于找到了第一颗能动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