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星期后,王立拆了石膏,头上还缠着圈薄纱布,正式回城南派出所归队。
所里同事见了他,有人拍着他的肩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有人眼神躲闪,藏着看热闹的心思。
牛明在全县公安大会上的那番话,大家都记着,都想看这个“关系户”栽跟头。
王立全当没看见,照常出警、写案卷、整理材料,只是眼神比从前沉了几分,周身的气场也敛得更紧,像柄藏在鞘里的刀,看着普通,却藏着锋芒。
周五下午,换班后,王立骑着修好的二手摩托车出了城。
牛天宝说的那几个涉“红星会”的学生名字,他得去乡小学附近摸摸底
倒不是真操心学生安危,只是他习惯把所有潜在的麻烦和机会,都提前攥在自己手里。
清水县往南是丘陵地带,柏油路走到头,剩下的全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摩托车碾过,颠簸得人骨头都疼。
王立放慢车速,眯着眼扫视路边的村落,心里盘算着先去哪地方找线索。
行到张家坳村口时,前面突然堵了。
四五辆农用三轮车歪歪扭扭横在路中间,十几个村民围成一团,吵吵嚷嚷的。
人群中间,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牌是省城的,尾号三个8,在满是尘土的砂石路上,显得格外扎眼。
王立把摩托车支在路边,抬脚走了过去。
奥迪车旁,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平头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黑西裤,脸涨得通红,正跟几个村民争得面红耳赤。
地上倒着辆破自行车,车筐里的鸡蛋碎了一地,黄白的粘液混着泥土,流了一滩。
“我都说了,我根本没碰到他!是他自己往车上倒的!”司机急得声音都哑了。
“放屁!”一个敞着怀、满脸横肉的汉子瞪着眼,一把揪住司机的衣领,“我爹好好骑着车子,你开那么快,直接把他刮倒了!
你看这鸡蛋全碎了!你看我爹这裤子!”
老头坐在地上,捂着膝盖哼哼唧唧,裤腿确实扯了个口子,可那哼哼声中气十足,眼神还时不时往奥迪车的方向瞟,一看就不对劲。
王立扫了一圈,心里门儿清。
典型的组团碰瓷,这帮人就是吃准了过路车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敲笔竹杠。
按道理,他是警察,该管。
可这地方早就出了城南派出所的辖区,属于城郊结合部,管了是情分,不管是本分,多一事反而可能惹一身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立心里默念,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奥迪车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三分之一。
王立下意识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后座上坐着个男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平无奇,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仪。
他正平静地看着窗外的闹剧,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争吵与他毫无关系。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男人的头顶上,悬着一团气!
一团浓郁到极致、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紫色官气!
那紫气像最上等的云锦,又像傍晚天边烧得最烈的霞光,凝实厚重,在他头顶缓缓盘旋。
它就那么安静地悬着,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得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
王立的心脏狠狠撞在胸口,几乎要跳出来!
他见过父亲头顶那团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气那是靠边站的副科官气。
见过牛明头顶那团浓白的气——那是手握实权的常务副科官气。
他也曾猜想过,正处该是红色,副厅、正厅该是金色,可他从未想过,紫色官气,竟是如此慑人!
“看什么看!滚远点!没你的事!”敞怀汉子注意到王立直勾勾的目光,松开司机,转头冲他吼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王立没动。
省里的大人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立的脑子瞬间清明。
草!
一百年难遇的机会!泥马,老子必须上!
爷爷说过,想当官,就得胆子大!
机会来了不敢伸手,就他妈回家躺被窝里等死!
王立瞬间动了。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村民,大步走到奥迪车旁,猛地掏出警官证,亮在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警察!都住手!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现场瞬间安静了几秒。
敞怀汉子先反应过来,梗着脖子,一脸蛮横:“警察咋了?警察也得讲道理!他开豪车撞了我爹,必须赔钱!”
“撞人?”王立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老头,目光锐利如刀,“大爷,您说说,他怎么撞的您?
车从哪个方向来,您往哪边倒的?车上哪个部位碰着您了?您给我比划比划。”
老头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支支吾吾半天,只挤出一句:“就……就是前面……碰着了……”
“前面?是保险杠吗?”王立蹲下身,指着奥迪车的车头,声音陡然提高,“这车的保险杠离地六十公分,您那自行车的踏板离地才三十公分,他怎么碰得着您?
难不成您的自行车能飞起来?”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老头脸上。老头张着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敞怀汉子急了,伸手就要推王立:“你他妈是不是真警察?敢帮着外人欺负老百姓?”
王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汉子疼得龇牙咧嘴。
他站起身,盯着汉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报出自己的身份,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是不是真警察?
你听好了!我是清水县公安局城南派出所民警,王立!
警号3075xx!你现在涉嫌敲诈勒索、围堵车辆、妨碍交通,我现在就可以通知辖区派出所来人,把你们全带回所里立案调查!要不要试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警察的威严和一股子狠劲,村民们的眼神瞬间开始躲闪。
他们不怕过路的有钱人,可真碰上这种较真的警察,心里还是发怵。
敞怀汉子还想硬撑,旁边一个岁数大的村民赶紧拉住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汉子的脸色变了又变,狠狠瞪了王立一眼,最终还是服了软,弯腰拽起地上的老头,恶狠狠地甩下一句:“走!”
一群人作鸟兽散,连那辆破自行车都忘了拿,只留下地上一滩碎鸡蛋和粘腻的粘液。
司机松了一大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连对王立道谢。
“同志,太谢谢您了!今天要是没有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立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降下三分之一的车窗,心脏又开始狂跳。
后座的男人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却让王立瞬间浑身一震。
这是大人物的认可!
车窗缓缓升起,在玻璃完全关闭的前一秒,男人的目光再次与他对视,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看懂他心底的所有算计和野心。
奥迪车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过坑洼的砂石路,拐过丘陵的弯道,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王立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才缓缓回过神。
他猛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工作笔记本,飞快地写下那串车牌号:省A·W8888,字迹因为激动,都有些颤抖。
他收起笔记本,走到摩托车旁,却没有立刻上车。
抬头看天,下午的阳光依旧毒辣,刺得人睁不开眼,可王立的脑子里,全是那团浓郁的、紫色官气。
爷爷说的没错,这是省里的大人物!
一条真正的大鱼,就这么从他眼前游过,而他,机缘巧合之下,伸手在鱼身上轻轻碰了一下!
王立握紧摩托车的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角却忍不住缓缓扬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笃定的弧度。
上次撞墙,撞开了他的天眼,让他能看见官气。
这次拦车,竟让他搭上了省里大人物的线!
这运气,这机会,是天助他!
红星会,那几个学生,此刻在他心里,已经算不上什么事了。
他跨上摩托车,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响亮的低吼。
摩托车重新驶上砂石路,颠簸着向前,可王立的心思,早已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降下的车窗,男人平静的面容,还有那团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紫色官气。
这只是开始。
他轻轻拧动油门,摩托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卷起一路尘土。
前路漫漫,可王立的心里,却像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亮得耀眼。
他知道,从拦下这辆奥迪车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又宽了一步。
而清水县这盘棋,他能走的步数,又多了无数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