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老槐树的枝头，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

但在京城的另一个角落，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邸深处，有人正对着一本泛黄得几乎碎裂的族谱，缓缓合上了最后一页。

族谱的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始祖——高垚。

这本族谱，是三百年前柳家不知传了多少代的密藏之物。而翻阅它的人，不是柳家人。

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却有着一双比高垚还要古老的眼睛的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

“老祖宗啊老祖宗，你躲了五百年。”

“够久了。”

“该出来见见世面了。”

***

高垚一夜没睡。

或者说，他只是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将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反复摹写了千百遍。

“高氏老祖，别来无恙。”

这短短八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破了他五百年来精心构建的、名为“安全”的蛋壳。

恐慌是有的，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五百年的风风雨雨，让他早就练就了一副比城墙还厚的神经。剩下的，是冰冷的分析和决断。

对方知道他的秘密，却没有立刻揭发，反而留下一个三个月后的约会。这说明对方暂时不想要他的命，或者说，他的命对对方还有用。

“若想护住你遍天下的骨血……”

这句话，才是关键。

对方在用他最在乎的东西——他的后代，他的寿命来源——来拿捏他。

高垚缓缓睁开眼，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坐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化妆，而是走到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站了许久。

秋露打湿了他的衣摆，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自嘲。

自己就像这棵树，扎根在此处，以为枝繁叶茂，无人能撼动。却不知，早就有人在暗中观察着每一片叶子的脉络。

“也罢。”

他转身走进屋子，重新坐到那面磨花了的铜镜前。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想护住骨血，首先就得解决眼前的军粮案。把柳家、萧家、程家这三个最大的“寿命源”给保下来。

这不仅仅是为后代擦屁股，更是为了在三个月后青云观的牌局上，给自己多留几张底牌。

他拿起灰粉和炭笔，手法比往日更加沉稳、精准。

镜子里的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疲惫、蜡黄、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刻进去的。今天的“老态妆”，他特意加重了几分病气，看起来就像个随时会咳出血来的痨病鬼。

这副尊容，才配得上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户部，乙字库。

这是户部存放十年以上陈年旧档的地方，平日里除了几个负责看管的老吏，连耗子都懒得光顾。库房里弥漫着一股纸张腐朽和尘土混合的怪味。

高垚走进来时，看管库房的钱老吏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做什么的？”

“钱老，是我，高垚。”高垚用他那有气无力的声音说，“奉命来查些旧账。”

钱老吏这才睁开一只眼，瞥了眼高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八品官袍，嗤笑一声：“查旧账？沈侍郎让你来的？乙字库的账，可不是你一个小主事说查就查的。得有尚书大人的手令。”

这老家伙在户部待了四十年，熬走了三任尚书，向来看不起高垚这种“没背景、升不上去”的官。

高垚也不生气，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卷轴，上面盘龙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钱老吏一开始还没在意，直到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一抹扎眼的明黄，整个人如同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高垚慢条斯理地解开系带，将密旨展开一角，露出上面那个鲜红的、代表着天子亲临的“御览之宝”印玺。

“陛下口谕。”高垚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砸在钱老吏的心口，“查案期间，户部所有档册，我可随时调阅。若有阻拦者，以欺君论处。”

“欺君”二字一出，钱老吏“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高大人，您……您里边请！想看哪本，您说一声，小的给您搬！”

高垚将密旨收好，揣回怀里，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库房深处走去。

“不必了。我自己来。”

他留给钱老吏的，是一个佝偻、虚弱，却又带着一股莫名压迫感的背影。

钱老吏跪在地上，直到高垚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尽头，才敢偷偷抬起头，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匪夷所思。

这个在户部当了十二年透明人的高主事，什么时候攀上了通天的关系？

高垚没理会身后的动静。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眼前这座由无数账本构成的“宝库”之中。

别人看这里是故纸堆，在他眼里，这里是能让死人开口、让白骨生肉的沙盘。

他没有去碰漠北的军粮账册。

而是径直走到最南边的架子前，踮起脚，从最顶层抽出一本积满灰尘的蓝皮册子。

《乾元十六年，江南漕运损耗核销录》。

他将册子放在一张落满灰的桌上，吹开灰尘，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乾元十六年夏，淮南一带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水，导致三艘漕运官船沉没，损失官粮七万余石，丝绸、瓷器等贡品不计其数。

当时的户部尚书上奏，以天灾为由，将这笔亏空做了核销。

但高垚记得。

五百年的记忆让他记得许多被遗忘的细节。那年他正好以游商的身份在淮南，所谓的大水，根本没那么严重。沉没的官船只有一艘，损失的官粮最多两万石。

多出来的五万石，以及那些“不计其数”的贡品，都进了当年那位户部尚书和漕运总督的私囊。

而那位尚书，正是如今定国公柳家的旁支族叔。

“老鼠的后代，果然还是老鼠。”

高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取来纸笔，迅速起草了一份文书。

文书的大意是：经复核查证，乾元十六年漕运亏空案中，尚有十二万石粮草的差额未曾厘清。今查漠北军粮账目，发现有一笔数目相近的款项与当年旧案有所牵连，疑为账目错记。现将此笔十二万石军粮，划拨冲抵乾元十六年漕运旧账。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他这是用一笔陈年的烂账，去填补一笔新鲜的烂账。关键在于，当年的经手人早就死光了，死无对证。而他手握皇帝密旨，他说账目有关联，那就是有关联。谁敢质疑，就是质疑皇帝。

柳家贪墨的十二万石，就这么在账面上被“合法”地抹平了。

搞定了柳家，高垚又走向另一排书架。

《乾元二十一年，北境茶马互市采买录》。

他翻开册子，目光锁定在“军械采买”一栏。

镇南侯萧家，亏空了十五万石军粮，换成了劣粮。这笔账更难平，因为涉及到实物。

但高垚自有办法。

他在这本采买录里找到，乾元二十一年，为了应对北蛮骚扰，朝廷曾紧急向边关拨付五十万两白银，用于采买战马和铁料。

这笔钱的经手人，就是萧家的一个叔父。

高垚的指尖在“铁料”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北方的铁料价格昂贵，但如果从蜀地绕道运输，成本能省下三成。当年萧家正是这么干的，吃下了巨大的差价。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账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但高垚知道。

因为当年蜀地最大的那个铁料商人，是他两百多年前收的一个记名弟子。

他再次提笔。

“经查，乾元二十一年北境采买案中，铁料成本核算有误，溢出款项折合粮草约十五万石。此笔款项常年挂账，未能核销。今查漠北军粮账目，发现数目相近的亏空，疑为两账混淆。现将此笔十五万石劣粮亏空，以溢出之采买款项抵充。”

又一笔烂账，平了。

萧家的罪名，从贪墨军粮重罪，变成了“账目核算失误”，顶多挨个申斥，罚俸了事。

高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这番操作看似简单，实则耗费了巨大的心神。他需要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精准地找出可以利用的漏洞，并且编织出天衣无缝的逻辑链条。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只有他一个。

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稍作喘息，然后翻开了最后一沓文件。

漠北六镇的屯田及仓储记录。

柳家和萧家的窟窿都补上了。现在，剩下最棘手的程家。

那凭空消失的十万石军粮。

这不同于前两者。柳家和萧家是“以次充好”或者“挪用资金”，本质上还是钱的问题，可以用账目技巧来掩盖。

但程家这十万石粮食，是实打实的没有了。它们被运走，不知所踪，极有可能变成了一万私兵的口粮。

这是实体亏空。

高垚眉头紧锁。

他可以在账本上创造出银子，却不能在账本上创造出十万石粮食。

这要怎么平？

总不能说这十万石粮食被风刮跑了吧？

高垚的目光在“靖安仓”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这里。

他陷入了沉思。时间在寂静的库房里一点点流逝，桌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高垚的脑子里转过了无数种方案，又被他一一否决。每一个方案，都无法完美地解释十万石粮食的去向。

只要有一个字的破绽，被捅到皇帝面前，程家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那刚当上镇北将军的七世孙，连同他一家老小三十多口，都得人头落地。

他的寿命，也会瞬间蒸发三百多年！

一想到这里，高垚就觉得一阵心悸。这可不是装的。

就在他一筹莫展，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一堆数字挤爆的时候——

“吱呀——”

身后，那扇被他吩咐关死的沉重木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正好将高垚和他面前那堆棘手的账册，完全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