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是二合面馒头，白面和玉米面掺着蒸的，咬起来有点糙，炒了白菜，没见几滴油，但洗得干净，切得细。

母亲张秀兰正在摆筷子，抬头看见他俩进来，说了句洗手吃饭，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林小雨和林小军已经坐好了，妹妹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弟弟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被母亲瞪了一眼才老实。

一家人默默吃着，没人说话，因为林玉衡即将下乡，一家人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毕竟是从农村出来的，父亲母亲都是农村进城的，家里的四个老人现在还在农村种地。

有时候回去探亲，他们亲眼见过农民的日子，起早贪黑挣工分，年底分红不够买粮，全靠城里寄钱贴补。

那种日子，林玉衡就要去过了。

吃完饭，母亲起身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桌子边上，从兜里掏出烟，先递给林刚一根，又递给林玉衡一根，然后让准备溜走的林小雨和林小军也坐着。

“都别走，说几句话。”

林小雨坐回去，低着头抠手指，林小军老实了，两条腿悬在凳子边晃悠。

林建国点上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玉衡。”

他看着老二，沉声道：“这一去，可能要待好几年，爹妈对不住你。”

林玉衡没吭声，顺手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着一根，把烟点上。

这个时代抽烟是成熟的标志，还没有抽烟有害健康的说法，前身也会抽，他上辈子更是个老烟鬼，点烟的动作自然得很。

“本来该轮到你大哥下乡……”

林建国继续说道：“但两年前给他买了工作，把家里的钱花光了，现在轮到你了，钱没攒够，只能让你去。”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我和你妈商量过，与其你们兄妹三个轮流下乡，一个接一个地去吃苦，倒不如你一个人多待几年，等你在那边站稳了，家里也攒够钱了，小雨和小军就不用下了。”

林玉衡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十块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沓，推到他面前。

“这是两百块，家里能拿出来的都在这里了，你拿去，到那边用得着。”

他看着林玉衡，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期待。

“两年时间，家里能再攒五百块，够给小雨买工作，到时候我们四个工人，我、你妈、你哥，再加上小雨，又要给小军攒工作。”

“你以后回来，家里五个工人，怎么也能攒够你的八百块，你先委屈几年，等回来就好了。”

林玉衡抽着烟，低头看着那叠钱，两百块，差不多是父亲五个月的工资，他知道这钱是怎么省出来的，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拿起那叠钱数了数。

二十张，刚好两百，然后他抽出十张，把剩下的十张推了回去。

“我拿一百就行了。”

林建国一愣，林玉衡吸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说道：“下乡之后有补助，头一年不怎么花钱。”

他说的是实情，国家给每个北京去黑省插队的知青拨了五百块安置费，这笔钱不下发，由大队统一管着。

其中二百块盖知青房、五十块置办锅碗农具，剩下的二百五十块钱打到个人账上。

头一年每月发八到十块当生活费，第二年再一次性补发剩下的五十块。

出发前街道已经把东西发齐了，一口木箱、一床棉被、一块褥子、一条床单，外加十五尺布票、四斤棉花。

因为去的是高寒地区，所以还有五十块钱的冬装补助，也就是之前提到的补助，毕竟去的地方比较远，不在当地农村。

专列和转运车不要钱，头一年国家管口粮，每月四十五斤粮、三两油，够不够都得自己扛着。

等一年供应期满，就跟社员一样挣工分，年底能分多少粮、能不能见着现钱，全看队里收成。

林玉衡又说道：“我之前有一套旧棉衣，加上刚发的布和棉花，又做了一套新的，两套棉衣够穿了。”

“下乡第一年，基本上什么东西都不缺，到时候钱不够我会写信跟家里要，先拿一百就行。”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刚在旁边叹了口气，伸手把桌子上那一百块又推了回去，然后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卷钱，倒是整钱零钱都有，一起放到林玉衡面前。

八十块。

林刚说道：“两年前给我买工作花了八百，现在轮到你了，家里钱不够，我有责任。”

他看着林玉衡，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实实在在的兄弟情。

“这八十块是我攒的，你拿着，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林玉衡算了算，大哥进厂三年，第一年临时工每月十八块，第二年每个月二十块，第三年二十二块。

他总共领了十九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三百五十六块钱，一半上交家里，剩下一百七十八块自己留着。

这两年买烟买衣服、偶尔和工友出去吃饭，还能攒下八十块，已经是把能省的都省了。

“你留了多少？”林玉衡问道。

“十几块，够花。”

林玉衡没再说话。

林建国开口了：“收下吧，一家人别这么客套，到了那边困难，钱多点总是好的。”

正说着，母亲张秀兰已经洗完碗回来了，她手上还湿着，直接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到柜子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那是家里的宝盒，各种票证都放在里面，她打开盒盖，把里面的票据都倒在桌子上，挑挑拣拣，拣出一沓递给林玉衡。

她说道：“这是五十斤全国粮票，十斤细粮和四十斤粗粮，还有三斤肉票和一些副食票，你都带上。”

林玉衡接过来，直接揣进兜里，全国粮票比地方粮票金贵，带着它走到哪儿都能吃饭。

张秀兰看着儿子把票揣好，忽然就绷不住了，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林玉衡，抱得很紧。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说道：“一个人去了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冷了就多穿，饿了就多吃，别舍不得钱……有什么事给家里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