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衡没动，任她抱着，他闻得到母亲身上的味道，肥皂、煤球、厨房的油烟，还有那股子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纺织厂棉絮味。

上辈子他妈走得早，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抱过了。

“知道了，妈。”他轻声道。

张秀兰抱着他哭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林小雨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林小军也低着头不说话。

林刚在旁边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林玉衡肩膀。

“今晚跟我睡，咱哥俩说说话。”

林玉衡点了点头，把那叠钱和票收起来，跟着大哥往隔壁屋走。

走到门口，林玉衡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下，父亲坐在桌边抽烟，母亲在收拾桌子，妹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弟弟还站在原地看他。

……

两人走进院子的时候，正房里已经熄了灯，东厢房这边还黑着，只有父母那屋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林刚轻手轻脚推开自己那屋的门，侧身让林玉衡进去，然后把门带上。

屋里很黑，但林玉衡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夜色，林刚的房间比他那间还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自己打的简易衣柜。

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但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旁边的铁皮烟灰缸里插着几根烟头，旁边是一盒火柴。

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去年的，画面上的工农兵形象已经有些褪色，年画旁边挂着林刚的工作服，是洗干净的。

林刚摸到床头柜，拿起火柴，划着一根，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一小间屋子。

“坐。”林刚指了指床边，自己坐到床头柜前那唯一一张凳子上。

林玉衡在床边坐下，床板很硬，褥子也比较薄，但习惯了。

林刚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林玉衡一根，自己叼一根，凑着煤油灯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晚上去趟黑市。”他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林玉衡看着他，没吭声。

林刚继续道：“你先回屋把钱藏好，别让小军翻着了，那小子手欠，什么都想掏出来看看，只拿二十块钱跟我走。”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到那儿把缺的东西一次性买齐，主要是票据，烟票、糖票、工业券，能买就买。”

“明天再去供销社，把东西买好，下乡之后人生地不熟的，想要什么都买不到，趁着还在城里，多备点。”

林玉衡点点头，说道：“好。”

他其实用不着去黑市，系统商城里什么都有，不要票，比黑市便宜，但这话不能说。

而且他也确实想去黑市看看，原身的记忆归记忆，自己亲眼见见总归不一样。

至于危险？

黑市这地方，年年都抓，年年都有人去，真被抓着了，卖东西的判得重，投机倒把罪能判好几年，要是东西带得多，那就是数额巨大，够吃枪子了。

买东西的轻得多，顶多没收财物、批评教育，机灵点的，一看情况不对就把东西扔了，两手一摊，啥也没有。

原身去过好几次，每次都空手，有一次运气不好碰上巡查的，搜完身就放了，你总不能管人家大晚上遛弯吧？

捉贼拿赃，抓奸抓双，凡事得讲证据。

而且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工人家庭出身，根正苗红，谁闲得没事为难他？

林刚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摆摆手道：“去吧，藏好钱就过来，我在院里等你。”

林玉衡起身，推开门出去，院子里黑漆漆的，隔壁他和林小军那屋还黑着灯，弟弟估计还在父母那屋赖着，等会儿才回来睡。

他推门进去，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但他闭着眼都能走。

左手边是那张双人床，木板搭的，铺着薄薄的褥子，上面各有一床薄被，被子是母亲用旧棉花弹的，硬邦邦的，压在身上沉，但不暖和。

床头靠墙的地方，并排放着两个枕头，枕巾都洗得发白了。

床底下塞着两个木箱，一个是林小军的，装他的零碎玩意儿，几本翻烂了的小人书，几个弹弓用的石子，还有一双穿小了舍不得扔的布鞋。

另一个是林玉衡的，半新的杨木箱子，刷着深红色的漆，边角已经磕掉了颜色，这是知青办发的。

箱子没锁，他借着窗外的微光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床新棉被，白布面，绿格子被里，摸上去蓬松软和。

旁边是一块褥子，同样是新的，床单卷成卷，塞在最里边，箱子角落还有一个布包袱，包着用那十五尺布票买来的布料和四斤棉花做的新棉衣，以及他提前收拾的行李。

这就是他去黑省的全部家当了。

他站了不到一分钟，从兜里掏出那一百八十块钱和那沓票证，心念一动，手里的东西凭空消失了。

钱和票安稳地躺在空间里，谁也拿不走，谁也发现不了，等到了黑省，需要用的时候随时能取出来，比藏在这屋子里安全多了。

他又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是刚才顺手留下的，这是等会去黑市要花的。

之后林玉衡转身出去，林刚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靠着廊柱抽烟，见他出来，把烟掐了，低声说道：“走。”

两人穿过院子，没惊动任何人，巷子里黑透了，路灯隔老远才一盏，昏黄的光晕里飞着蛾子。

林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饭后消食。

林刚低声问道：“你以前自己去过黑市吗？”

“去过两次，跟着刘家老三。”

“那就行。”

林刚顿了顿说道：“一会儿别说话，跟着我走，要买什么你心里有个数，别到了地方现想。”

林玉衡点点头，两人走进夜色，走了十来步，林刚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玉衡。”

“嗯？”

“到了那边，有什么难处就写信，家里帮不上大忙，但能帮一点是一点。”